小王子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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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小红帽
(法)圣-埃克苏佩里;贝洛
小 王 子

致莱翁·韦尔特

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我有一个重大理由:这个大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我还有一个理由:这个大人什么都能理解,甚至是写给孩子们的书。我还有第三个理由:这个大人现在住在法国,饥寒交迫,他迫切需要安慰。如果所有这些理由都不够充分的话,我愿意把这本书献给童年时期的这个大人。每个大人都是从孩提时代开始的(不过很少有人记得这一点)。所以,我把献辞改为:

致童年时期的莱翁·韦尔特

在我六岁时,有一次,在一本描述原始森林的书里,我看到一幅精彩的图画。书名叫《亲身经历的故事》,画上是一条蟒蛇,正在吞噬一只巨兽。下面就是复印出来的这幅画儿。

书中说:“蟒蛇不加咀嚼,整吞它的猎获物。接下来它再也不会动弹,睡上六个月来消化这些食物。”

我对森林中的冒险奇闻想了很久,于是拿起我的彩色铅笔,画出我的第一幅画,我的第一号绘画作品。画面是这样的……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问他们我的画是不是让他们感到害怕。

他们回答我:“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

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条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于是我只好把大蟒内脏里的东西画出来,让大人们看懂。大人们老是要让人解释。我的第二号作品是这样的…

大人们建议我把那些透明和不透明的蟒蛇画丢开,把兴趣放到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上去。就这样,六岁时,我就把绘画这个了不起的职业放弃了。我的一号和二号作品没有成功让我泄气。大人们自己什么都弄不懂,总是让孩子们给他们讲来讲去的,真够累的。

所以我只好另外选择了一个职业,我学会了开飞机。我几乎飞遍了全世界。地理知识确实帮了我大忙。我学会了一眼就辨认出这是中国,那是亚利桑那州。假如夜里迷失方向,这些知识特别有用。

这样,在我的一生中,跟许多正经人有了不少接触。我同那些大人们生活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了他们,可是几乎没有改变我对他们的看法。

当我遇到一个看来挺明白的大人时,我就拿我一直保留着的那张一号作品来做实验,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但是他总是回答说:“这是一顶帽子。”于是我就不跟他谈什么蟒蛇啦、原始森林啦、星星什么的了。我迁就他的理解力,只跟他谈桥牌、高尔夫球、政治和领带一类的话题。于是,这个大人就很高兴结识了一个如此通情达理的人。

我就这么孤独地生活,没有一个可以讲真心话的人,直到六年前我在撒哈拉沙漠遇到飞机故障的时候。那次我发动机里的某个部位坏了,由于飞机上既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乘客,我只好独

自试着对付那次复杂的修理工作。这可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因为我带的水只够喝一个星期的。

头一晚,我就地而卧在沙漠,呆在那个远离人迹的地方,比那些乘木筏漂泊在大海上的遇难者还孤独。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当黎明时分一个轻柔而奇特的声音把我唤醒时,我有多么惊讶!那个声音说:

“请您……给我画只绵羊吧!”

“嗯?”

“给我画一只绵羊……”

我像遭雷击般跳了起来,使劲揉揉眼睛,环顾四周,看见一个非同寻常的小人儿庄重地注视着我。这儿有一张我后来为他画出的最成功的画像,但是它当然远不及他本人那么出色。这不是我的错,在绘画这个行业里,大人们在我六岁时就让我泄气了,何况除了画那些不露出内脏和露出内脏的大蟒,我根本没学过画画儿。

我瞪着眼睛,惊异地看着冒出来的这个小人儿。别忘了,我可是呆在远离人迹的地方呢。可这个小家伙一点儿不像是迷路的,也没有饥渴和疲惫不堪的样子,更没有丝毫恐惧。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一个迷失在旷野荒郊,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我缓过神来,终于开口对他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好像是在说一件重大事情一样,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请您……给我画只绵羊吧……”

面对令人慑服的神秘事物时,是不敢不服从的。在这片渺无人烟

的沙漠上,我冒着生命危险,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这个举动看起来真荒唐。我同时还想到,我只学过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于是,我没好气地对他说,我不会画画儿,他却说:

“没关系,就画一只绵羊。”

由于我从来没有画过绵羊,我就把我画过的两幅蟒蛇画里的一张又为他重新画了一遍,就是那幅没有画出内脏的大蟒图。听到那个小人儿的反应,我傻眼了:

“不,不,我不要一头大象呆在蟒蛇肚子里。蟒蛇太危险,大象又太大了。我家很小,我要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于是我只好画了一只绵羊。

他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说:

“不好!这只绵羊是头病羊,再给我画一只。”

我又画了一只。

我的小朋友善意地笑笑,十分宽容地对我说:

“你看看,这不是一只绵羊,是只公羊,还长着角呢……”

于是我再画了一张。

可是这一张也像前面几张一样被否定了:“这只羊太老了,我要一只活得长久一点儿的羊。”

我没有耐心了,因为我还急着要拆检飞机的发动机呢,于是我草草地涂了这么一张,对他嚷道:

“这是只箱子,你要的羊就在里面。”

谁知这个小鉴赏家看了后竟欣喜若狂地说:

“我要的就是这张!你认为这只羊要吃很多草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家很小……”

“足够养它了,

我给你画的是只小绵羊。”

他低下头看着这幅画说:

“没有你说的那么小吧……瞧,它睡着了……”

我就这样认识了小王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他是从哪里来的。

小王子总是向我提很多问题,可是对我提出的问题,就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从他偶而吐出的只言片语中,我才渐渐弄清他的来历。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我的飞机时(画飞机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就不在这儿画了),就问我:

“那是什么东西呀?”

“那不是什么东西。它会飞的,是一架飞机。那是我的飞机。”

让他知道我是飞来的,令我感到十分自豪。听了这话,他叫起来:

“怎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呀。”我回答时的态度挺谦虚。

“啊,这可真神奇!”

小王子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这笑声却大大伤地害了我,我希望别人能把我的不幸当回事。接着他又说:

“这么说,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你是属于哪个星球的呢?”

我立即从他的神秘出现中觉察出一丝线索,脱口问道:

“那么你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但是他避而不答,轻轻地摇着头,看着我的飞机说:

“这倒是真的:乘坐那玩意儿,你不可能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沉醉在一片遐想之中,过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绵羊的画,专心地审视着他那件宝贝。

你可以想象,他说的关

于那些“其他星球”的吞吞吐吐的话,引起了我多大的好奇。我竭力想弄得更明白,便追问道:

“我的小家伙,你从哪儿来?你的家在哪儿?你想把这只绵羊带到哪儿去?”

他若有所思,然后回答道:

“有了你给我画的这只匣子就好多了,因为夜里可以给它当屋子。”

“当然啦,要是你乖乖地听话,我再给你画根绳子,白天拴住绵羊,再画个拴羊的木桩。”

这个建议惹恼了小王子,他叫起来:

“把它拴起来?哪里来的怪念头!”

“可是,你不把它拴住的话,它会到处乱跑,会跑丢的……”

我的朋友又大声笑了起来,说:

“你想它会去哪儿?”

“哪儿都会去,径直向前呗……”

于是小王子严肃地注视着我说:

“没关系,我家呀,可小呢!”

似乎带着一丝忧伤的语气,他又补充了一句:

“一直朝前走是走不远的。”

于是我知道了第二个重要情况:他居住的那个星球只比一座屋子稍稍大一点!

这并不使我感到奇怪。我知道除了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这些被命名过的星球以外,还有成千上百的星球小到连用望眼镜都看不见。天文学家发现一个,就给它编上一个号码当名字,比如把它叫作“325I小行星”什么的。

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小王子来的那个星球就是“B612小行星”。这颗小行星在一九○九年被一位土耳其

天文学家在望远镜里观察到过一次。

后来他在一次天文学国际研讨会上论证了自己的重大发现。可是看到他那身土耳其装束,竟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大人们就是这副样子。

幸好,有一位土耳其独裁者为了争取到“B612”的声誉颁布了一道命令:百姓们必须穿西装,违者处死。一九二○年,那位天文学家穿上得体的西服,再次阐述了他的观点。这一次,大家对他的看法一致表示赞成。

我之所以向你讲述“B612小行星”的故事,还把它的编号告诉你,那是因为大人们的缘故。大人们都喜欢数字。你要是向他们说起一个新朋友,他们提出的问题从来问不到点子上。他们绝不会问:“他的嗓音怎么样?他喜欢什么游戏,比如,他喜欢搜集蝴蝶标本吗?”他们总是问你:“他几岁了?有几个兄弟?他的体重多少?他的父亲挣多少钱?”他们认为只要有了这些数字就算是了解他们了。你要是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座漂亮的红砖房子,窗台上摆放着天竺葵,屋顶上有鸽子歇息。”他们完全想象不出那座房子的模样。要对他们这么说:“我看见了一栋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那他们才会惊叫起来:“这栋房子很漂亮啊!”

如果你对他们说:“小王子是存在的,证据是他很可爱,很爱笑,他想要一只绵羊。要是有人问你要绵羊

,就可以证明这个人确实存在”,他们就会耸耸肩膀,把你当成一个小孩子。假如你对他们说:“他来自那个叫B612的行星”,他们就会相信,再也不会提问题来找你的麻烦了。大人们就是这样,不要去责怪他们,孩子对大人应该宽容才对。

当然啦,我们懂得生活,我们才不在乎那些数字呢!我真想用讲神话的方式开始叙述这个故事,我想这么去讲:

“从前,有位小王子,住在比他稍稍大一点的一个小星球上,他需要一个朋友……”对于那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这么去讲述这个故事,显得更真实一些。

因为我不喜欢人家漫不经心地去读我这本书。回顾这些往事,令我多么忧伤啊!我的那个朋友带着那头绵羊离开我已经六年了。我在这儿尽力描绘他,就是为了不忘记他。忘掉朋友是令人伤心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朋友的,我也可能变得像那些大人一样,只对数字感兴趣,所以我专门为此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支铅笔。像我这个年纪,再来搞绘画太难了!我在六岁时画过那条看不见内脏和看得见内脏的蟒蛇后,就再也没有想画过什么。我当然要尽量把形象画得逼真才对,但是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一张画得像,另一张却完全不像了。对他的身高我也弄错了。这张画里的小王子太高大,另一张画里的他又太矮小了。对他

衣服的颜色我都吃不准了。于是我凑合着随意画下去,最后对一些重要的细节我都弄错了。可是这一点应该请你原谅。因为我的那位朋友从未解释过什么。他可能以为我和他是一类人呢。但是不幸的是,我不懂怎么透过箱子看见里面的绵羊。我大概也有点儿和大人一样了,我想必是老了。

我每天都能了解到一些有关他那个星球的事,还有他的出走及漫游的经历等等。这些情况都是在他的言谈中不知不觉偶尔透露出来的。所以到了第三天,我就了解到猴面包树的事了。

这次还得归功于那只绵羊,因为小王子突然心思重重地问我:

“绵羊是不是真的吃小灌木呀?”

“是呀,是真的。”

“啊,那我就高兴了。”

我弄不明白绵羊吃不吃小灌木有什么要紧。小王子又接着问道:

“这么说,它也吃猴面包树了?”

我提醒小王子,猴面包树可不是小灌木,那树跟教堂一样高大,就算他领来一群大象,也吃不掉一棵猴面包树。

领来一群大象的想法让小王子笑了起来,他说:

“那就把它们叠起来去啃……”

可是他很有见地地提出:

“猴面包树也是从小长大的啊!”

“是嘛!可是你为什么想要你的绵羊吃幼小的猴面包树呢?”

他答道:“唉,这还用说!”好像这是件明摆着的事。可对我来说,真是要绞尽脑汁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

原来在

小王子居住的那个星球上,像其他所有的星球一样,也有良莠两种草。良种生好草,劣种生坏草。可是人们看不见这些种子,因为它们沉睡在隐密的土地里,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颗种子会奇迹般苏醒过来。接着,它伸伸懒腰,迎着太阳,开始生出一棵娇嫩可爱又不碍事的幼苗。如果那是一株小萝卜或者玫瑰的幼苗,那就任它去随意生长;要是一株坏草苗呢,一经发现就要立即把它拔去。在小王子的那个星球上有些很可怕的种子,那就是猴面包树的树种。这些树种在土壤里泛滥成灾。对一棵猴面包树如果清除得太迟,就拔不干净了,它会长满整个星球,树根会把星球钻透。如果在那么小的星球上长那么多猴面包树,会把星球撑爆的。

“这里面有个纪律问题,”小王子过后说道,“我们早晨梳洗完毕后,就细心地清理星球,规定自己按时去拔除猴面包树。我们要从玫瑰苗里把树苗分辨出来,因为那些树苗一开始同玫瑰苗很像。这件工作令人厌倦,可是一点儿不难。”

有一天他建议我用心画一幅画,以便把他刚才说的话深深地印在地球上孩子们的脑海里。“有那么一天,他们开始旅行了,”他对我说,“这个道理对他们会有用的。有些工作暂时放一放没什么影响。可是如果碰到猴面包树,就要惹出大麻烦了。我知道有那么

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个懒汉,他忽视了三棵猴面包树苗……”

我按小王子的意思,画出了那个星球。我向来不喜欢摆出一副教训人的面孔。但是,人们对猴面包树的危险知道得很少,而那个星球上的懒人由于漫不经心造成的危险又如此之大,使我这一次一反往日拘谨的态度说道:“孩子们哪!可要当心那些猴面包树!”为了提醒我的朋友,不要像我一样,由于认识不到而对长期潜伏在身边的危险熟视无睹,我在画这幅画时花了很大地功夫,让大家接受教训,我花这些功夫是很值得的。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在这本书里,别的画都画得没有这些猴面包树这么雄伟壮观呢?答案很简单:我是想把所有的画都画好,但是都不好;而我画猴面包树,却是在心情紧迫的状态下成功的。

啊,小王子,我渐渐了解到你狭小的生活环境原来如此凄凉。你在漫长岁月里的唯一消遣是享受日落时的温情。而这个新的细节是我在第四天早晨才了解到的,当时你对我说:

“我特别喜欢看日落,一起去看好吗?”

“可是要等等啊……”

“等什么?”

“等太阳下山的时候呀。”

你先是显得很吃惊,后来你就笑了起来,你对我说:

“我总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呢!”

确实是这样。人人都知道,在美国是正午时分,在法国已是夕阳西下。要看法国的日落

,必须在一分钟之内从这里赶到法国才行。不幸的是法国实在太远了。可是在你那个小星球上,你只要把椅子移动几步,一下子就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落日景象了。

“有一天,我看到过四十三次日落!”

过了片刻你又说:

“你知道吗?人在十分悲伤时就喜欢看夕阳下山。”

“你看到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是不是特别忧伤?”

小王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第五天,还是因为这只绵羊,小王子生活的秘密被揭开了。这次他是直截了当地突然向我提出问题的,好像是默默地考虑了很久才这么问的:

“绵羊如果吃小灌木,会不会也吃花儿呢?”

“羊见到什么吃什么。”

“带刺儿的花也吃吗?”

“是的,带刺儿的花也吃。”

“那么这些刺儿还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这些花的事。当时我正忙着卸下发动机上的一个螺丝钉,它拧得特别紧。我心绪不安,因为我感到这次事故好像很严重,最让我担心的是食用水快消耗完了。

“这些花刺儿有什么用啊?”

小王子一旦提出个什么问题,就紧追不舍。我正为那颗螺丝钉窝了一肚子火,就随口应道:

“花长刺儿一点儿用都没有,只是因为它们没安好心!”

“啊!”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没好气地冲我说:

“我才不信你的话呢!花儿是柔弱无力的,它们没有坏心,它们想保护自己,以为长了刺儿就

会把人吓住。”

我没说话。那会儿我正在寻思:“如果这颗螺丝钉还是拧不下来,我干脆用榔头把它砸了。”

小王子又来打扰我的思路了:

“可你却认为花儿……”

“不,不!我什么都没有以为!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的。我正忙正经事呢!”

他愣愣地望着我:

“正经事儿!”

他看着我,我手里拿着榔头,满手油污,弯着身子,在一个在他看来是丑陋无比的部件上忙乎。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跟大人一样!”

这话让我觉得惭愧。可是他毫不留情,又说道:

“你不分是非,好坏也不分!”

他真的气极了,在风中摇动着满头金发:

“我知道有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位红脸膛的先生,他从来没有嗅过一朵花儿,没看过星星一眼,他不爱任何人,除了算加法题之外他什么都不干。他每天都像你一样反复念叨:‘我是个正经人,正经人!’,这使他趾高气扬。这简直不是个人,只是一个蘑菇!”

“一个什么?”

“一个蘑菇!”

小王子这时已经气得面色煞白。

“花儿长刺已经有几百万年了,羊吃花儿也有几百万年了,弄明白为什么花儿要费许多力气去长那些毫无用处的刺儿,难道不是正经事吗?羊与花儿之间的战争难道不重要吗?这些事难道不比那个红脸膛先生的加法题重要吗?假如我知道,世界上仅有的一朵花,别处都没有,只长在我

的星球上,而一只小羊却能在一天早上就稀里糊涂地把它一口吞了,这难道不要紧吗?”

他气红了脸,又接着说:

“要是某个人喜欢的花儿,在成千上百万的星球上只有一朵,那么只要眺望那些星球,他就会十分幸福地想道:‘我的那朵花儿就在其中的一个星球上……’假如小羊吃掉了那朵花儿,日月星辰对他来说,就会像瞬间熄灭了一般,难道这也不重要吗?”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夜幕降临。我早已丢开了手里的工具。对我手中的榔头啦、螺丝啦还有饥渴啦,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在一颗星星上,一个星球上,就是我居住的这颗星球——地球上,有一位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我对他说:“你喜爱的花儿不会有危险的。我会给你的羊画上一个嘴套……给你的羊画一副盔甲……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是。我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到点子上,安慰到他伤心的地方……泪水浸透的悲哀之乡,是神秘莫测的!

我很快就对这朵花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总是长着一些结构简单的花儿,只长着一层花瓣。这种花既不占地方,也不去麻烦人。它们清晨在草丛中绽放,晚上就凋谢零落了。可是有一天,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粒花种发了

芽,小王子密切地察看了这棵小花苗。它和别的小苗儿不同,说不定是猴面包树的新品种呢。可是花苗很快就不往高处长了,而是开始孕育花蕾。小王子看着花苞愈长愈大,觉得马上就会有一朵巨大神奇的鲜花怒放出来,可是这朵花儿并不想马上争奇斗妍,而是躲在绿色闺房不肯露面。它精心选择花瓣的颜色,打扮自己,一片一片地调理这些花瓣。它可不愿意像虞美人那样皱巴巴地出来见人。不装扮得艳丽动人,它是不会露面的。啊,是啊,它可要漂亮呢!它就这样躲起来梳妆打扮,日复一日花了好多天。终于,在那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它露出了自己的面目。

它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心打扮自己,这时却打着呵欠说:

“哎,我刚刚苏醒过来……请您原谅……我的头发还乱糟糟的呢!”

小王子不禁赞叹道:

“您真美呀!”

“真的吗?”花儿轻柔地回答,“我是跟太阳一起出生的。”

小王子觉察出它不太谦虚,不过它太动人了!

“我想这会儿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它紧接着说,“劳驾了,请您照顾照顾我……”

小王子不知所措,连忙找到一喷壶清水去喂那朵花儿。

就这样,那朵花儿很快就纠缠上小王子。它心怀疑虑,又爱虚荣。比如有一天,在谈到自己身上长着的四根刺时,它对小王子说:

“老虎可能会来,它们长着利

爪呢!”

“我的星球上可没有老虎,”小王子反驳它说,“再说老虎也不吃草啊。”

“我可不是一株草。”花儿娇嗔地回答。

“请原谅。”

“我一点儿都不怕老虎,可是我怕穿堂风,您没有屏风吗?”

怕穿堂风,对植物来说可不是好事。小王子已经注意到,这朵花儿很难侍候。

“晚上请给我用罩子套起来吧。您这里很冷,条件又差。我来的那个地方……”

可是它没有把话说下去,它来这儿时是一粒种子,还不可能了解其他地方的情况呢。

让人识破它编造了一个幼稚的谎话,花儿感到不好意思。它咳嗽了两下,想把过错推给小王子:

“那么屏风的事儿呢?”

“我刚才要去找,可你在跟我说话!”

于是花儿又使劲咳嗽起来,好让小王子感到内疚不安。

就这样,尽管小王子很想爱它,却也很快就不信任它了。他把花儿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了真,弄得自己挺伤感情的。

“我本不该听它的,”有一天他向我讲了真心话,“绝不该去听花儿说的话,只要欣赏它们,闻它们的香味儿就够了。我的那朵花儿在我的星球上芳香四溢,可我却不懂得享用它。虎爪的故事让我大为恼火,我应该真情实意地去怜爱它。”

他还说:

“我那时真不会明白:本该从它的行为而不是话语上判断它的。它给我带来芬芳,带来欢乐。我真不该离开它。我早该

猜透它耍小花样背后的温情脉脉呀。花儿是多么表里不一呀!我当时太小了,不懂得爱它。”

我想小王子是利用野生鸟类迁徙之际离开他的星球的。出发的那天早晨,他把自己的星球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仔细地疏通了活火山。他有两座活火山,用来热早饭很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可是正如他所说的:“谁知它会不会喷发呢!”于是他把这座死火山也通了通。火山被疏通以后,就会缓缓地、规律性地燃烧,而不至于爆发。火山爆发犹如烟囱冒火一样。当然在我们的地球上,要把火山疏通,我们就显得太小了。所以,它们总是给我们带来许多麻烦。

小王子还忧心忡忡地把最后几棵猴面包树苗给拔掉了。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再回来了。可是那天早晨所有这些家务活儿对他来说显得格外亲切。当他最后一次浇灌那朵花以后,准备把它罩在罩子里时,他发现自己真想哭一场。

“再见了。”他对花儿说。

可是花儿不搭理他。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起来,可是并不是因为感冒。

“我原先太傻了,”它最后说,“我请求你原谅,尽量让自己快乐起来吧!”

小王子为自己没有受到谴责而惊讶。他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着,罩子举在半空。他不懂花儿这份儿柔柔的温情。

“是的,我爱你,”花儿对他说,“由于我的错,你

一无所知。这无关紧要。怎么你也同我一样蠢?尽量让自己幸福……别去管那个罩子了,我不想要它了。”

“可是有风啊……”

“我不会这么容易就伤风的。夜间的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我是一朵花啊。”

“可是有动物……”

“如果我想认识蝴蝶,就得经受住两三条毛毛虫。这有多好呀!否则谁肯与我交朋友呢?你就要远走高飞了。至于那些猛兽,我一点儿不怕,我也有爪子啊。”

于是它天真地显了显它的四根刺。接着它又说:“别磨蹭了,多教人心烦。你既然决定走了,就快走吧。”

因为它不愿意让他看见它哭。这是一朵自尊心很强的花儿呀。

在星球的区域里有325、326、327、328、329和330号行星。小王子开始寻访这些行星,好在那儿找一个工作,学到一些知识。

第一个行星上住着一位国王。国王身着绛紫色白鼬皮王袍,端坐在简朴却端庄气派的宝座上。

当他看到小王子时叫了起来:“啊,来了个臣民!”

小王子想:

“他从来没见过我,怎么会认得我呢?”

小王子并不知道,在国王们眼里,世界可以简单划一:所有的人都是臣民。

“走近一点,让我看看清楚。”国王对小王子说。他非常自豪,因为他终于成为有一个臣民的国王了!

小王子看来看去,想找个地方坐一坐,但是整个星球都被华贵

的鼬皮长袍铺满了,他只好站着。可是他太累了,于是打了一个哈欠。

“在国王面前打哈欠是违反宫廷规矩的,”这位君王说,“我禁止你打哈欠。”

“我实在忍不住,”小王子回答,感到十分惭愧,“我旅行了很长时间,没睡觉……”

“那么,”国王对他说,“我命令你打哈欠。我好多年没见过有人打哈欠了。打哈欠在我看来很新奇。来,再打个哈欠,这是命令。”

“您吓着我了……我打不出来了……”小王子说,脸都红了。

“嗯嗯!”国王回答道,“那么我命令你打打停停……”

他嘟囔着,显得有些恼火。

因为国王总是要保证他的威严被尊重,不能容忍违抗。这是一位独裁君主,可是心地善良,所以下的命令还是合乎情理的。

“如果我下命令,”他爽快地说,“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将军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么这不是将军的错,而是我的错。”

“我可以坐下来吗?”小王子怯生生地问。

“我命令你坐下来。”国王回答道,然后庄严地撩起鼬皮王袍的下摆。

可是小王子很是惊讶:这个星球这么小,国王统治什么呢?

“殿下,”他说道,“请原谅我向您提个问题……”

“我命令你给我提问题。”国王连忙说。

“陛下,您统治什么?”

“统治一切。”国王简单扼要地回答。

“统治一切吗?”

国王随意抬手

点了一下他的星球以及其他星球和星星。

“统治所有这一切吗?”小王子问。

“所有的星球。”国王回答。

因为这位国王不仅是一位独裁君王,而且是一位宇宙的君主。

“那些星星都服从您吗?”

“当然,”国王说,“他们马上就服从我的命令。我不容忍不遵守命令的人。”

这种权利令小王子兴奋不已。假如他也拥有这么大权利,那根本不用挪动椅子就可以在同一天里看上不止是四十四次,而是七十二次甚至是上百次、两百次的日落!想到被他遗弃的自己的那个小星球,他感到有些悲哀。他鼓足勇气请求国王开恩:

“我很想看一次日落,请满足我……命令太阳落山吧!”

“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像蝴蝶一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命令他写出一部悲剧或者变成一只海鸟;如果这位将军接到这道命令却不执行,那么是他错还是我错呢?”

“肯定是您错了!”小王子坚定地说。

“不错。必须要求每个人做他能做到的事,”国王又说,“权威是建立在理智上的。要是你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们会起来造反的。我有权利要别人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情合理的。”

“那我看日落的事呢?”小王子提醒国王。每当他提出一个问题时,他是绝不会忘记的。

“你会看到的,我会下令夕阳西下。但是根据我科学治国的道理,要等到有

利时机到来才行。”

“什么时候最好呢?”小王子问。

“嗯嗯,”国王回答道,还查了一本厚厚的历书,“嗯,嗯!是在今天傍晚时分,七点四十分左右。你会看到,这条命令一定行得通。”

小王子打了个哈欠。他感到惋惜,日落看不成了。后来他感到有些厌倦了:

“我在这儿没什么事可干了,”他对国王说,“我要走了!”

“别走,”国王说,他感到非常自豪的是有了这么一位子民,“别走,我封你做大臣!”

“掌管什么呢?”

“做司法大臣吧!”

“可是没有可以审判的人啊!”

“谁知道呢,”国王说,“我还没有巡视过我的国家呢。我年岁大了,我这里连放一辆马车的地方都没有,走路可够累的。”

“可不是!我已经看过了。”小王子说着,欠身朝星球的那半边望了望,那边也没有人。

“那么你就审判你自己吧,”国王应道,“这件事可最不容易做了。审判自己可比审判别人要难得多呢!如果你能审判好自己,那你就是真正的贤人智士了。”

“可是我,”小王子说,“我可以随便到某个地方去审判自己,不一定非住在这里呀。”

“噢,嗯!”国王说,“我肯定在我星球上的某个角落有一只老耗子,夜里听到它有响动,你可以去审判它,时不时地判它个死刑,这么一来,它的性命就取决于你的裁决了。可是每次判刑

后你要赦免它,别把它折腾死,因为只有这么一只耗子。”

“我这个人,”小王子说,“可不喜欢给人家判死刑,我觉得我一定得走了。”

“不能走。”国王说。

但是小王子打点好了行装,为了不使老君王感到不安,便说道:

“陛下如果希望别人毫不延误地执行命令,那么就请给我下一道合理的命令吧。比如说,可以命令我立即动身,我感觉已经是时候了。”

国王什么都没说。小王子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便出发了。

“我封你做我的外交使节。”国王连忙喊道,还摆出一副权威的面孔。

“大人们做事真古怪。”小王子一路上都在思忖。

十一

第二个星球上住着一个自负、爱虚荣的人。

“哈!哈!有个崇拜者来访问我啦!”一看到小王子,那个爱虚荣的人从老远就喊了起来。

因为对那些自傲的人来说,别人都是他的崇拜者。

“您好,”小王子打了个招呼,“您的帽子很不一般呀。”

“是用来致意的,”自负的人说,“有人向我欢呼时,我就用它来致礼,可惜从来没有人从这儿经过。”

“是这样吗?”小王子问,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拍拍手吧。”自负的人建议。

小王子拍起手来,自负的人抬起帽子,庄重地表示致意。

“这比访问国王有趣。”小王子自言自语道。于是,他又拍起了手。自负的人又举起帽子致礼

这个动作做了五分钟后,小王子就对这种单调的游戏感到乏味了,于是问道:

“想让帽子掉下来,该怎么做呢?”

可是,那个自负的人没有听进这句话。自高自大的人只听得进奉承话。

“你真的很崇拜我吗?”他问小王子。

“崇拜是什么意思?”

“崇拜就是承认我是这个星球上长得最漂亮、穿得最讲究、最富有又最聪明的人。”

“可是这个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呀!”

“你就让我高兴高兴,崇拜我一次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耸耸肩膀说,“可是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思呢?”

小王子说完,又上路了。一路上他只是在想:

“大人们真是不可思议。”

十二

在接下去的那个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这只是一次短暂的访问,却让小王子感到十分伤心。

他看到那个酒鬼静静地坐在一堆空酒瓶子和一堆盛满酒的瓶子跟前,便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酒鬼神情沮丧地回答:

“我在喝酒。”

“为什么要喝酒?”小王子问。

“为了忘却。”酒鬼回答。

“忘却什么?”小王子已经起了怜悯之心,询问道。

“为了忘记我的羞愧。”酒鬼低下头老实地承认道。

小王子一心想救他一把,就问:

“你为什么羞愧呢?”

“为喝酒而羞愧。”酒鬼说完这句话,决心再也不开口了。

小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走开了。

他一路都在想:

“大人们实在

是不可思议。”

十三

第四个星球上住着一个商人。这个人忙得连小王子到了都没抬起头来。

“您好,”小王子问候道,“您的香烟灭啦。”

“3加2等于5,5加7等于12,12加3等于15。你好。15加7等于22。22加6等于28。我没时间点烟。26加5等于31。好了,总共是501622731。”

“五亿什么东西呀?”

“咦,你还在那儿?五亿零一百万个……我记不起来了……我的工作太多了!我可是个认真的人,我不靠说废话找乐儿!2加5等于7……”

“五亿零一百万个什么呀?”小王子又问了一遍。他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一个问题提出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商人抬起头来说:

“我在这个星球上住了五十四年了,我有三次受到干扰。第一次是在二十二年前,天晓得从哪儿掉下一个金龟子,它发出的声音很吓人,害得我在一个加法题里出了四个错。第二次是在十一年前,我得了关节炎。我缺乏锻炼,我可没有时间到处闲逛。我是个正经干事情的人。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一次!我刚才说到五亿零一百万……”

“上百万的什么东西呀?”

商人这下知道,他甭想再安宁了,只好告诉他:

“就是我们有时候在天上看到的成千上万的小东西呀。”

“是苍蝇吗?”

“不是,是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蜜蜂吗?”

“不是不是,就是那些金色的小东西,它们常常让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想入非非。我可是个正经人!我没那么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噢!是那些星星吗?”

“就是星星,是那些星星。”

“你要那些星星做什么呢?”

“拿它们做什么?”

“是呀!”

“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拥有这些星星。”

“你拥有它们?”

“对呀!”

“我可是见到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并不拥有这些星星,他们只是在统治它们,这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拥有星星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呢?”

“可以使我变得富有啊。”

“富有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有人发现了新星球,我可以把它们买下来。”

“这个人,”小王子自言自语道,“想问题的方法有点儿像我碰到过的那个酒鬼。”

但是,他还是把问题提了出来:

“你是怎样拥有这些星球的呢?”

“那么它们属于谁呢?”商人固执地反问。

“我不知道,它们不属于任何人。”

“那么它们就是属于我的,因为是我首先想到要拥有它们的。”

“仅仅这么一个理由就够了?”

“当然。当你发现一个没有主人的宝石,它就属于你。当你发现一个没有主人的岛屿,它也属于你。当你首先想到一个主意,你就可以去给它申请专利,这样它就属于你了。而我拥有星星,那是因为在我以前,从来没有人想

到要拥有它们。”

“确实如此,”小王子说,“那么你拿这些星星做什么呢?”

“我管理它们,数来数去计算它们,”商人说,“这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但是我这个人可是在认真做这件事呢!”

小王子对这种解释还是不满意。

“可是,我如果拥有一条围巾,我就可以把它围在脖子上带走;如果我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我可以把它摘下来拿走。但是你可不能把星星摘下来呀!”

“我不摘它们,可是我可以把它们存进银行。”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在一张小纸片上写出星星的数量,然后把这张纸片锁进一个抽屉。”

“这就行了?”

“是啊!”

小王子暗想:“这挺有意思,还挺有诗意的,但是做得并不很认真。”

小王子对正事的想法与大人们想的完全不同。

他接着说:“我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儿,我每天都给它浇水。我拥有三座火山,每个星期都要去通通它们,连那座死火山我都要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既然我拥有这朵花儿和这些火山,我就要对它们有益处才行。”

商人张了张嘴,可不知该怎么回答。小王子又出发了。

“大人们真是古怪透顶。”

小王子在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十四

第五颗星球十分特别。它是最小的一颗星球。这个星球只有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居住的面积。小王子简直弄不明白,在天

空中的某一个地方,在一颗既没有房屋又没有居民的星球上,要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有什么用。然而他想:

“很可能这也是个怪人,可总比国王、自负自傲的人、商人和酒鬼要强。他的工作至少还有意义。他把路灯点亮的时候,犹如一颗星星的诞生,也像长出了一朵花。他把路灯熄灭时,就像让花儿、星星入睡一般。这是一件美丽的工作。既然美丽,那么一定是有意义的。”

当小王子到达这个星球时,他恭恭敬敬地向点灯人致意道:

“你好。你刚才为什么把路灯熄了呢?”

“这是规定。”点灯人回答,“早上好。”

“什么规定?”

“就是熄灭路灯。”说了一句“晚上好”以后,他又点亮了路灯。

“你怎么又把灯点亮了?”

“这是规定。”点灯人回答。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没有什么要弄明白的,”点灯人说,“规定就是规定。早上好。”

说完,他又熄灭了路灯。

然后他用一块红格子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

“这是一个让人极度紧张的职业,从前它还是合乎常情的。我早晨灭灯,晚上点灯。白天余下的时间我可以休息,晚上没事儿了可以睡觉……”

“那么后来的规定是不是改变了?”

“规定没有改变,”点灯人说,“可是倒霉的就是这个!这个星球一年比一年转得快,而规定却一点儿不改!”

“那会怎么样呢?”

小王子问。

“现在它每分钟转一圈,我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因为我每一分钟就得点一次灯、灭一次灯。”

“这好奇怪!你这里一天只有一分钟!”

“没什么可奇怪的,”点灯人说,“我们说话这些时间已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

“是的,过了三十分钟,整好是三十天嘛!晚上好。”

说完他又点燃了路灯。

小王子看着他,很喜欢这个如此忠于职守的点灯人。他想起自己以前挪动椅子去看太阳落山的事,很想帮助他的朋友,于是说道:

“你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在想休息的时候休息……”

“我一直是想休息的。”点灯人说。

因为人是可以又忠于职守又偷懒的。

小王子接着说:

“你的星球那么小,只要跨三步就可以兜一圈了。你只要慢慢移动脚步,就可以跟太阳呆在一起。你想休息的时候就往前走,这样你想让白天有多长,就会有多长!”

“这对我并没太大帮助,”点灯人说,“因为我生活中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

“那就没办法了。”小王子说。

“是没什么办法的。”点灯人说,“早上好。”

接着他就把路灯熄灭了。

小王子走上旅途,愈走愈远,他边走边想:

“那个点灯人,可能会被别人瞧不起,比如那个国王,那个自负的人,那个酒鬼和那个商人。但是他是唯一的一个不让我感到古怪的人,大概是因

为他只是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在忙碌吧。”

他感到遗憾,叹了一口气,又想:

“那个人是唯一能做我朋友的人,可他的星球实在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

有一点是小王子没敢承认的,他留恋这个令人赞美的星球,主要是因为在二十四小时里,他可以看到一千四百四十次夕阳落山的美景!

十五

第六个星球足有前面那个星球的十倍大!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正在写一些大部头的书。

一看到小王子到来,他就叫了起来:

“啊哈!来了一位探险家!”

小王子靠桌子边坐下,还有点儿呼呼喘气呢。他已经走了很多很多路了!

“你从哪里来?”老先生问。

“这本厚书是一本什么书呀?”小王子问,“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回答。

“地理学家是什么呀?”

“是指一位科学家。他知道大海、江河、城市、山脉和沙漠各在哪个位置上。”

“这可真有意思,”小王子说,“这才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呢!”他四周扫了一眼地理学家的这个星球,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此美丽壮观的星球呢!

“您的星球美极了,有海洋吗?”

“我没有办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唉!”小王子大失所望,“有山脉吗?”

“我没有办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有城市、河流和沙漠吗?”

“我也没有办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可您是地理学家啊!”

“不错,”地理学家说,“可我不是探险家。计算城市、河流、山脉、大海和沙漠的数量,不是地理学家干的事。地理学家要干的事太重要了,不可能去游山玩水。他离不开办公室,不过他可以在书房接待探险家。他向他们提出问题,把他们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如果某位探险家的见闻让他感到有兴趣,地理学家就会叫人去对这个人的品行进行调查。”

“为什么要调查人家呢?”

“因为探险家如果说谎,又被写在书里,那可真是后患无穷呀。要是碰到一个爱酗酒的探险家,也会造成这个后果。”

“这为什么呢?”小王子说。

“因为喝醉酒的人看东西会重影,那么地理学家就会在只有一座山的地方标出两座山来。”

“我认识一个人,”小王子说,“准是个品行不好的探险家。”

“这可能。因此,知道探险家的品行确实不错后,就要对他的发现做一次调查。”

“是要亲自去看看吗?”

“不用,那太麻烦了。可是我们要求探险家拿出证据来,比如说发现了一座高山,就要求他从那儿带回几块大石头。”

地理学家突然激动起来,说道:

“比如你吧,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是个探险家吧!你给我描述一下你那个星球的情况吧。”

地理学家打开笔记本,削好铅笔。他总是先用铅笔记下探险家提供的情况

,等探险家提供证据以后,再用墨水笔写下来。

“那么请你说说吧?”地理学家问。

“我那个星球嘛,”小王子说,“没什么太大意思,它很小。那儿有三座火山,两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发。”

“是很难预料。”地理学家道。

“我还有一株花儿。”

“我们不记载花。”地理学家说。

“为什么不记下花儿?它是最美丽的花儿!”

“因为花儿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地理学家回答说:

“地理学书籍是所有著作中最有价值的,因为它们不会过时。山峰移位很少见,海洋干涸也是罕见的事。我们写的都是永恒不变的事物。”

小王子打断他的话:

“可是死火山会苏醒的。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嘛!”

“不管火山熄灭还是复活,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回事。”地理学家说,“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座山,它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什么叫转瞬即逝呢?”小王子又问了一遍。他历来如此,一旦提出一个问题,没有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

“转瞬即逝就是说很快就会消失。”

“那么我的花儿很快就会不在了?”

“当然。”

小王子想:

“我的花儿很快就要消失了,它只有四根刺来抵挡外界的欺侮!可是我却把它孤零零地丢在家里了!”

这是他出游以后第一次感到烦恼,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提出问

题:

“您建议我到哪里去访问呢?”

“去看地球吧,”地理学家答道,“地球享誉四方啊。”

小王子登上路程,却一心惦念着他的花儿。

十六

第七个星球就是地球了。

地球可不是一般的星球!那上面有一百一十个国王(当然,我们没有忘记把黑人国王算进去),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自傲自负的人,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个大人。

为了使你对地球的大小有个概念,我要告诉你:在发明电力以前,人们在地球的六大洲上,保留了一支拥有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名点灯人的队伍。

从稍远的地方望去,情景美丽而壮观。这支点灯大军的动作犹如芭蕾舞剧的舞蹈动作一样整齐。首先出场的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他们把灯点亮后就回去睡觉了。接下来出场的是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等他们转入幕后就轮到俄国和印度的点灯人出场了。接下去是非洲和欧洲的,再下来是南美的,最后出场的是北美的点灯人。他们从来不会弄错自己的出场顺序,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只有北极的那个唯一的点灯人和他的同行——那位南极的点灯人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因为他们各自只有一盏路灯而且一年里只点两次。

十七

人们想在言谈中表现得风趣时,往往会夸大其辞。当我向你讲述

点灯人的故事时,就有些言过其实。所以,我担心会给那些不了解地球的人一个错误概念。其实人类在地球上占据的地位是很小的。如果地球上的二十亿人以集会的方式站在一起,不过只占了长宽各二十海里的一个广场。要是把所有的人都堆在一起,太平洋上的一片最小的岛屿都够用了。

大人们绝不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他们自以为可以占据很大位置,像猴面包树似的自以为了不起。你就让他们去算计好了,他们可欣赏数字了,这些数字让他们开心。你可千万别在这类蠢事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请相信我的话。

小王子一抵达地球,就没见到一个人影,十分惊讶。他正在怕弄错了星球而有些慌张,一个月色圆环在沙地里蠕动起来。

“晚安。”小王子试着与它打招呼。

“晚安。”蛇回答道。

“我到达哪个星球啦?”小王子问。

“是地球,在非洲大陆。”蛇回答。

“哦!地球上怎么没有人呢?”

“这里是沙漠,沙漠里荒无人烟,地球是浩瀚硕大的。”蛇说。

小王子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朝天空举目望去,说道:

“我在寻思星星闪闪发光是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在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位置。看我的那颗星球,正好在我们的头顶上,离我们多么遥远呀!”

“那个星球真美!”蛇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和一朵花儿之间出

了些问题。”小王子说。

“是吗!”蛇说。

他们都沉默不语。

“人类都在什么地方?”小王子开口打破沉寂,“在沙漠里呆着有些孤单……”

“在有人的地方也同样孤单。”蛇说。

小王子久久地望着蛇,终于说道: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又细又长像根手指。”

“可是我的力量比国王的手指大得多呢。”蛇说。

小王子微笑道:

“你可没有那么强大,你连脚都没有,你甚至不能旅行。”

“我可以把你打发到很远的地方,连船只都做不到。”蛇说。

蛇说着缠绕在小王子的脚踝上,犹如一只金镯。接着蛇又说:

“那些被我咬过的人,我都让他们回到泥土里去,因为他们是从那里来的。可你是纯洁的,你来自一颗星球。”

小王子无言以对。

“我怜惜你,你那么单薄,呆在这个坚硬的地球上。如果有一天你特别怀念你的星球,我能帮你忙,我可以……”

“噢,我明白了,”小王子说,“但是你说话为什么总像猜谜似的呢?”

“我说的正是谜底。”蛇说。

他们又都不说话了。

十八

小王子在横穿沙漠时只遇上一朵花儿,这朵花儿非常不起眼,只有三个花瓣。

“您好!”小王子说,

“您好!”花儿应道。

“人们在哪里?”小王子很有礼貌地问。

这朵花儿曾经有一天看到一个商队从这儿经过,于是回答道:

“人吗?我想有那么六七个吧

。我在几年前远远地看到过他们。可是你很难找到他们,风把他们吹到四面八方。因为他们没有长根,这令他们很烦恼。”

“再见了!”小王子道别。

“再见!”花儿应道。

十九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他以前所见到的只有他那三座火山,高度只到他的膝盖,他把那座死火山拿来做板凳用。“从这么高的山上望去,我一眼就会看清地球的全貌和那上面所有的人……”可是除了看到尖锐险峻的岩石,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好!”他试着向周围问好。

“你们好……你们好……你们好……”回声应和道。

“你们是谁?”小王子问。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你们是谁……”回声又重复起来。

“请你们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单。”小王子说。

“我很孤单……我很孤单……我很孤单……”回声不停地回响。

“这个星球真古怪!”小王子想,“它那么干燥,那么锋利,那么尖锐。地球上的人缺乏想象力,只会重复人家对他们说的话。可我那里的那朵花儿总是主动跟我说话……”

二十

小王子在沙地、岩石和雪地里走了很长时间后,终于发现了一条大路。而大路都是通往人家的。

“您好!”小王子问好。他来到一个玫瑰盛开的花园。

“您好!”玫瑰花儿们齐声回答。

小王子看着这些花儿,发现它们都与自己那朵花一模一样。他十分

惊讶,问道:

“你们是谁?”

“我们都是玫瑰。”玫瑰花儿们回答。

“哦!”小王子没有再往下说。

这时他感到非常难过。他的那朵花儿曾经对他说,整个宇宙中它那种花儿只有一朵,而在这里,仅仅在一座花园里,跟它一模一样的花就有五千朵!

小王子想:“如果它看到这些花儿,一定会生气的。它会大声咳嗽,假装要死掉似的,以免被人奚落。我还得装着照料它,否则,它会觉得让我也很难堪而真的不想活了……”

后来他又想:“以前我有了这么一枝花,自认为很富有,其实我拥有的不过是一枝普通的花儿。那株花儿和我的三座到膝盖高的火山,而且其中还有一座是永远都可能不会喷发的火山,怎么能让我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呢!”想到这儿,小王子躺在草地上,哭了起来。

二十一

这时,一只狐狸出现了。

“您好!”狐狸向小王子问好。

“您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他转过身去看,可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在这儿呢,在苹果树下面。”那声音说。

“你是谁?”小王子问,“你真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答道。

“过来跟我玩玩吧,”小王子向它提议,“我这会儿伤心极了……”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没有被人驯养过。”

“噢,对不起。”小王子说。

可是他想了想又说:

“什么叫驯养?

“你不是当地人。”狐狸说,“你来这儿找什么?”

“我找人类。”小王子回答,“驯养是什么意思?”

“人类,”狐狸说,“他们有枪,去打猎。真讨厌!他们也饲养母鸡,这是我们感兴趣的惟一的事情。你也在找母鸡?”

“不找,”小王子说,“我在寻找朋友。驯养是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已经老早被人遗忘了,”狐狸说,“就是说‘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当然喽,”狐狸说,“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小男孩,与其他成千上万个男孩子没什么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只狐狸,与其他千千万万只狐狸没什么不同。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相互需要依依不舍了。你成为我世界上惟一的,我也成为你世界上的惟一了……”

“我有点懂了。”小王子说,“有那么一朵花儿,我想它驯养了我……”

“这可能,”狐狸说,“地球上什么事都有……”

“哦,我说的可不是地球上。”小王子说。

狐狸露出惊异的神色。

“那么是在另一个星球上?”

“是的。”

“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那倒挺好!有母鸡吗?”

“也没有。”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叹了一口气说。

狐狸又回到它自己的话题上,它说:

“我的生活十分单调。我追袭母鸡,猎人追袭我。所有的母鸡都一

个样子,人与人之间也都一样。我有点儿厌烦了。可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的生活就有希望了。我会从你的脚步声中辨别出与其他脚步声不同的地方。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钻进地洞,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般,把我从地洞里召唤出来。现在你看看那边,看见一片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没有用,麦田不会引起我的任何联想。这确实令人伤心!但是你却有一头金发。如果你能驯养我,那真是棒极了!麦子也是金色的,它会使我想到你,甚至连麦田里的风声我也会喜欢的。”

狐狸不再说了,久久地盯着小王子,然后说:“请你驯养我吧!”

“我很乐意,”小王子答应说,“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我要找朋友,还要认识许多事物。”

“人们只能认识驯养过的东西,”狐狸说,“人们没有时间去了解什么东西了,他们只知道到商人那里去买现成的东西。可是由于没有一个商人出售朋友,人们也就没有朋友了。你要是想有一个朋友,就驯养我吧!”

“我怎么驯养你呢?”小王子问。

“应该十分有耐心。”狐狸答道,“你先要像现在这样离我远远的,坐在草地上。我用眼角观察你,而你什么都不要说。因为语言是误会之源。这样,你一天天下来,要坐得离我愈来愈近……”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总是在同一个

钟点来,”狐狸说道,“假如你能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愉快,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感到越来越兴奋的;到四点钟时,我就会坐立不安了。这样我会发现幸福的代价!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有心理准备……要形成规律才好。”

“什么叫规律?”小王子问。

“这也是一件被人淡忘已久的事。”狐狸说,“正是因有这些规律存在,才使某一天与其他的日子不同,某一时刻不同于其他时刻。比如我的那些猎人吧,就有一条规律。他们每星期四都与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成了无比开心的日子!我可以在这一天到处逛逛,一直走到葡萄园。如果猎人们跳舞的时间没有定规,他们每天照老样子行事,那我就没有假期了。”

于是,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小王子又要出发上路了,狐狸说:

“唉,我会哭的……”

“这是你不好,”小王子说,“我不愿意让你难受,可是你却让我驯养你……”

“是的。”狐狸说。

“可你又要哭!”小王子说。

“是的。”狐狸说。

“那么从我驯养你的过程中,你却没有得到任何快乐?”

“得到了呵!”狐狸说,“因为有麦子的颜色在啊!”

然后它又说: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吧!你就会明白你的那朵玫瑰才是世界上惟一的。你回来向我道别时,我会告

诉你一个秘密作为礼物。”

小王子于是去重新拜访那些玫瑰,对它们说:

“你们跟我的那朵玫瑰完全不同,你们对我还毫无价值呢。没有人照料过你们,你们也没有关照过任何人。你们现在就像我的狐狸原来的样子,那时候它与成千上万只狐狸没什么两样,可是我把它驯养成我的朋友后,它就成了我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了。”

听了这些话,玫瑰花们不好意思起来。

小王子又说:

“你们长得很美,可是你们很空虚,没有人愿意为你们舍弃生命。一个普通的过路人看到属于我的那朵花儿时,会认为它和你们是一样的花儿。但是只有那朵花儿才比你们所有的花儿都显得重要,因为是我把它浇灌起来的,是我给它加了保暖的罩子,是我给它加了屏风阻挡风雨袭击,是我给它除了虫(只留下过两三条让它们变蝴蝶),是我倾听了它诉说哀怨,向我自诩,甚至是沉默,这一切都因为它是我的玫瑰。”

小王子随后又回到狐狸身边,向它道别:

“再见了!”

“再见了!”狐狸说,“我告诉你这个秘密,很简单:凡事只要用心去观察才看得清楚,用眼睛是看不见事物的本质的。”

“用眼睛是看不见事物的本质的。”小王子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又重复一遍。

“正是因为你花费时间精力照顾了你的玫瑰,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十分珍贵了

。”

“正是因为我花费时间精力照顾了我的玫瑰……”小王子为了记住这句话,又念叨了一遍。

狐狸说:“人们已经忘记了这条真理。可是你不该忘,对你照料过的东西要永远负起责任。你对你的花儿是负有责任的……”

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小王子又背诵道:

“我对我的花儿是负有责任的……”

二十二

“您好!”小王子打招呼。

“您好!”扳道工回答。

“你在这儿做什么?”小王子问。

“我在分批选送客人,每批一千人左右,”扳道工回答,“然后把装载着乘客的火车发送出去,有时向右,有时向左。”

这时一辆灯光通明的快车雷鸣般轰轰驶来,把扳道工的工棚都震动了。

“那些人那么急匆匆地在找什么呀?”小王子问道。

“火车司机自己都不知道。”扳道工回答。

这时从另一个方向又轰轰隆隆开来一辆灯光强烈的快车。

“难道他们都回来了?”小王子问。

“这不是刚才那辆车上的人,”扳道工说,“这是对开来的另一辆火车。”

“他们对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满意吗?”

“人们对自己所在的地方从来没有满意过。”扳道工回答。

接着,第三辆灯光明亮的快车又带着轰鸣声驶近了。

“他们是在追赶第一列车上的旅客吗?”小王子问。

“他们谁都不追。”扳道工说,“他们在车厢里睡觉,打呵欠。只有小孩子才贴着玻璃窗

往外看呢!”

“只有小孩儿才知道自己寻找的是什么。”小王子说,“他们花时间去照管一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如果有人把它夺走,他们会哭的……”

“那些孩子真运气。”扳道工说。

二十三

“您好!”小王子向一个人打招呼。

“您好!”那个商贩回答。

这是一个出售精装止渴丸的商人。只要一个星期吞下一粒,就再不会觉得口渴了。

“你为什么要卖这种药呢?”小王子问。

“可以大大地节约时间。”商人说,“专家们进行过计算,这样每个星期可以节约五十三分钟。”

“那么人们用节约下来的这五十三分钟干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小王子暗自思忖:

“如果我有五十三分钟可以支配,我就会不慌不忙地朝泉水走去……”

二十四

从我的飞机发生故障呆在沙漠里,已经是第八天了。在我听小王子讲商贩的故事时,也喝完了我储备的最后一滴水。

我对小王子说:

“呵,你的那些回忆十分美好,可是我还没修好我的飞机,我的水已经喝光了。如果我也能不紧不慢地朝泉水走去,那该多么幸福啊!”

“我的狐狸朋友……”他自顾自地说。

“我的小家伙,别再提狐狸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渴死了!”

他听不懂我为什么这么说,回答说:

“即使快死了,有个朋友也是快乐的。像我吧,

有了这个狐狸朋友开心极了……”

“他还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我暗想,“他从来不饿也不渴,只要有一点儿阳光就足够了……”

但是他看着我,却看透了我的想法,说:

“我也口渴……我们去找一口井吧。”

我无可奈何,挥挥手。在这辽阔的荒漠上,漫无目标地去找一口井,真是荒唐。然而我们还是出发了。

我们走了几个小时,一言不发。此刻夜幕降临,星星闪烁。我迷迷糊糊地遥望星斗,由于口渴,我有些发烧。小王子的话在我的头脑里翻腾。

“你是不是也口渴了?”我问他。

可是他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道:

“水对心灵也是很有益处的……”

我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清楚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累了,坐下来。我挨着他坐下来,沉默了没多久,他又说:

“星星多美啊,因为那里有一朵我们看不见的花儿……”

我应了一声“是的”,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痴痴地望着月光下那片起伏的沙漠。

“沙漠多美呀!”小王子又说。

不错,我历来喜欢沙漠。人们坐在沙丘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然而有某种东西却在默默地闪烁着光芒……

“沙漠之所以会如此美丽,”小王子说,“那是因为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口井。”

我突然间恍然大悟,明白了沙漠上为什么会有那种神秘的光辉。记得

我小时候曾经住在一座老屋,传说屋子底下埋藏着宝贝。当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些宝贝,甚至可能根本没人寻找过什么宝贝。但是,这却使全家人都感到庆幸。因为我家的老屋在它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个秘密。

“对,”我对小王子说,“无论是房子、星星还是沙漠,那些使它们显得美丽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

“我真高兴,你与我的狐狸说的一样!”小王子说。

小王子睡觉了,我把他抱在怀里上路了。我很激动,仿佛抱着一件娇弱的宝物。我感到在地球上再没有比他更容易受伤害的小东西了。在月光下,我凝视着他苍白的额头、紧闭的双眼和那一缕缕随风飘起的头发,心想:“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外表,他最重要的东西我是看不见的……”

他双唇微翕,显露出一丝微笑。我于是又想到:“这个熟睡的小王子使我如此动情,是因为他对一朵花儿的钟情,这朵花儿的形象犹如一盏灯火,始终照耀着他的心田,即便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我预感到他还会变得更加柔弱。要细心呵护的是灯火:它们会在一阵风过后就熄灭掉。

我就这样走呀走呀,终于在黎明时分发现了一口井。

二十五

小王子说:

“人们挤进特快列车,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于是他们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接着他又说:“这真不值得……”

我们找

到的那口井好像与撒哈拉沙漠里的井不同。撒哈拉沙漠上的井只是简简单单地在沙漠里挖了个洞。而我们发现的那口井跟村子里的水井很像,可是,它周围并没有看见村庄呵。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我对小王子说:

“真奇怪,都是现成的:辘轳、水桶还有绳子……”

他笑起来,抓起绳子,摇起辘轳。辘轳吱吱呀呀地发出声音,像是好久没有在风中转动过的风信标被吹动了似的!

“你听见了吗,”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在唱歌呢……”

我不想让他费劲,就对他说:

“让我来干吧,你干太累了。”

我慢慢地把水桶提升到井栏边放稳。我耳边还在回荡着辘轳的转动声,在荡漾的水面上辉映着太阳。

“真想喝这桶里的水,”小王子说,“请喂我喝点吧……”

我终于弄明白小王子寻找的是什么东西了!

我把水桶举到他的唇边,他双目紧闭,喝起水来。我们如同过节似的饮用着这甘甜的井水。这井水可不同于食物。这是我们在星夜里经过长途跋涉,在辘轳的歌唱声中,双手用力提上来的。这井水如同慰藉心灵的礼物。这使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圣诞树的灯光,午夜弥撒时响起的音乐,大家甜美的笑容使我在圣诞节收到的礼物分外生辉。

小王子说:

“你这个星球上的人在同一个花园里种植五千朵玫瑰,可是他们却找

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他们找不到。”我回答道。

“可是他们要找的可能不过是一朵玫瑰或者一口水……”

“完全可能。”我回答。

小王子又说道:

“但是用眼睛什么也发现不了,要用心去寻找。”

我喝完水以后,呼吸舒畅了很多。沙漠在晨曦中呈现出蜜色,这种蜜色也使我感到畅快。可是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挺难受的……

小王子又坐到我身边,轻轻地对我说:

“你得遵守自己的诺言。”

“什么诺言?”

“你知道的,给我的羊画个嘴套呀……我要对那朵花儿负责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画稿。小王子看了看以后笑着说:

“你画的猴面包树有点儿像卷心菜……”

“!”

我以前为自己画的猴面包树曾经多么得意啊!

“你画的狐狸……它的耳朵像尖角,而且太长了!”

他还在笑。

“小家伙,你说话不公平,我只会画肚皮不透明与透明的蟒蛇。”

“你都会学会画的,孩子们都会画画。”小王子说。

我用铅笔画了一个嘴套。我心情沉重地把这幅画递给他,说:

“你有些计划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说:

“你知道明天是我降落到地球一周年……”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我当时就是降落在这附近的……”

他的脸红了。

不知为什么,我又一次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然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么一个星期前,我认识你

那天早晨,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远离人迹的地方散步,不是偶然的吧?你是不是在返回你降落的地方?”

小王子的脸仍旧通红。

我犹豫着,又说道:

“难道是因为到地球一周年的缘故?”

小王子的脸红始终没有退去。他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而脸红就意味着说“是”,不是吗?

“啊,我怕……”我对他说。

可是他却对我说:

“你该去工作了。你该到你的机器那儿去了,我在这里等你。明天晚上再过来吧……”

但是我仍然不放心。我想起了那只狐狸,如果你被别人关照过了,你就难免会流泪的……

二十六

在那口井旁边,有一段古石墙的残垣断壁。第二天晚上,我修好发动机返回到这里时,远远地望见小王子坐在墙上,两腿悬空摇晃着。我听见他在说话:

“你怎么记不得了?不是这里呀!”

肯定有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因为我听见小王子在反驳:

“不,不是,日子没有错,可地方不是这里。”

我向断壁走去,我没见着人也没听到声音,可是小王子还是在反驳着:

“当然不是。你顺着我在沙漠里留下的脚印,会看到我的起点,就在那儿等我,我今晚会到那里的。”

我离那段石墙只有二十米远了,可是我仍旧什么都没看见。

小王子沉默片刻后又说道:

“你的毒液很厉害吗?你肯定不会让我疼很久吧?”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

在抽搐,但是我仍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子说:

“现在你走吧,我要下来了!”

这时我低头沿墙角望去,吓了一大跳!一条蛇昂首挺立在小王子面前。这是一种黄色的毒蛇,它会在三十秒钟之内让你送命。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枪跑了过去。蛇听到我的声音,犹如一股停水的喷泉,轻轻地把身体平放在沙地上,不紧不慢地从石缝间蜿蜒游去,还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我赶到断壁前,正好接住跳下来的小王子,那个小人儿面色苍白如雪。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在与蛇说话吗!”

我给他松开那条从不离身的金色围巾,给他沾湿双鬓,喂他喝了些水,而现在我什么都不敢问他。他严肃地望着我,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我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像是一只中弹的小鸟奄奄一息时的跳动,十分微弱。他对我说:

“我很高兴你修好了发动机,你可以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想告诉他:我完成了维修工作,而且出乎意外地顺利!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又说道:

“今天我也要回家了……”

然后他又忧伤地说:

“我的路程更遥远,更艰难……”

我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我像怀抱一个婴儿似的,紧紧地搂住他。可是他使我觉得,他正在笔直地滑向一座无底深渊,我抓也抓不住他。

他眼神严峻,凝神

注视着远方。

“我有你给我画的羊,我还有装羊的箱子和嘴套……”

他凄然地笑了笑。

我等了很久,才感到他的身体在渐渐暖和起来。

“小人儿,你刚才被吓坏了吧……”

他刚才确实很害怕,但他这会儿却温柔地笑着说:

“我今晚会更加害怕……”

我再次强烈地感受到事情已无可挽回,周身冰凉。我意识到,我无法忍受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时的感觉。他的笑声,犹如荒漠甘泉。

“小人儿,我还想听你笑呢……”

他却对我说:

“今夜恰好是一年。我的星球正好转到我去年降落到地球上那个位置的正上方……”

“小人儿,你的那些蛇啦、约会和星星之类的故事不会是一场噩梦吧?”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对我说:

“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对……”

“比如说花儿吧,如果你爱的那朵花在某一个星球上,夜晚你仰望星空时,就会感到无比甜蜜,所有的星球上都宛如鲜花在盛开。”

“是的。”

“又比如说水,你喂我喝的那些水,由于辘轳的欢叫,以及那吊桶的绳子,会像一段音乐滋润着我……你还记得吧……那水真是甘甜极了……”

“记得。”

“入夜后,你会仰望星斗。我那个星球太小了,我没有办法指给你它的确切位置。这样会更好一些,因为对你来说,它不过是无数星球中的一个。那么你会去看所有的星

星,它们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还有,我马上要送你一份礼物……”

他又发出了笑声。

“啊,我的小人儿,我的小家伙,我就爱听你的笑声!”

“这正是我送你的礼物……为了感谢你喂我喝的水……”

“你想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星星。对那些旅行者来说,星星是向导。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星星不过是几点光亮。对于那些科学家来说,星星成了他们要研究的问题。对于我遇到的那位商人来说,星星都成了金子。但是所有的星星都缄默不语。而你呢,你将拥有的星星,与众不同……”

“你想说什么?”

“夜晚,当你仰望星空时,因为我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而且在那里欢笑,你就会觉得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在欢笑,那么你就有了几颗属于你的会笑的星星了!”

他仍旧咯咯地笑着。

“当你得到安慰时,因为人们总是相互安慰的,你就会因为认识了我而感到庆幸。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你总想与我一起笑。你有时打开窗户时,会因此寻找这种欢乐……那时你的朋友看到你朝着天空发笑时,会觉得奇怪,那你就对他们说:‘是呀,星星总是让我欢笑的!’他们准会认为你疯了。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他的笑声没有停。

“这样好比我给你的不是星星,而是会笑的小铃铛……”

说完他笑了笑,然后变得严肃起来。

“今夜……你知道……不要来。”

“我永远不离开你。”

“那时我的样子会很痛苦……可能会像死了一样,看上去死掉的样子,不要来看我这副样子,不用来。”

“我不离开你。”

可是听了我的话他担心起来。

“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因为蛇的缘故。别让它咬着你……蛇很恶毒,它咬人是为了自己找乐儿。”

“我绝不离开你。”

但是他似乎想到什么,又放心地说:

“对了,它咬第二口时就没有毒液了。”

那个晚上,我没有看见他上路。他悄悄地离开了我。我赶上他时,他正义无反顾地疾走。他只对我说了一句:

“啊,你来啦……”

他牵住我的手,却有些心神不安,他说:

“你不应该来,你会难过的。我会像死掉一样,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我一声不响。

“你知道,路很远,我带不动自己的身体,因为太重了。”

我沉默着。

“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扔掉的旧空壳,扔掉一个旧空壳不值得难过……”

我仍旧沉默着。

“到时会很平静的,你知道。我也会仰望星斗,所有的星星都会像一口口井带着摇动的辘轳欢唱,所有的星星都会给我喂水……”

我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那时会多么有趣啊!你会有五亿个小铃铛,而我会有五亿汪清泉水……”

然而他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在流泪……

“到了,让我自己跨出这一步吧。”

随后他却坐了

下来,因为他害怕。

他还在自顾自念叨:

“你知道,我的花儿……我要对它负责!它多么脆弱,多么天真幼稚呀!它要用四根一点儿不起眼的刺去对付外界,保护自己……”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支持不住了。他说:

“好了,我说完了。”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迈出一步。我却一动都不能动弹了。

只见一道黄色的光在他的脚踝边闪了一下,他坚持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一声没响,像一棵树似的慢慢倒了下来。因为是沙地,他倒下时竟然悄无声息。

二十七

现在算来,已经六年过去了……我还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这个故事。见到我的伙伴们都高兴极了,因为我活着回来了。我心事重重,可是却对他们说:“我太累了……”

现在我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就是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但是我知道,他回到了他的星球,因为那天清晨,我没有看到他的躯体,看来人的身体并没有那么重……现在我喜欢在夜里倾听星星唱歌,它们像五亿个小铃铛似的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

但是一定有什么异常事故发生了。我为小王子画了一个嘴套,但是忘了加画上一根皮带,这样他就没法把它套在羊的嘴巴上了。于是,我想:“他的星球上怕出事了吧?羊是不是把那朵花儿吃了?”

过一会儿我又想:“肯定没出事!

小王子每晚都把他的花儿罩起来,那么他肯定也会看好他的花儿的……”于是我高兴了,所有的星星也在甜蜜地微笑。

有时我又想:“万一有一两次疏忽,可就糟啦!要是有一天晚上,他忘记扣玻璃罩子,或者羊在夜里悄悄地溜出来了呢……”于是,满天的小铃铛就变成了滴滴泪珠!

这里有一个奇特的秘密。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爱小王子,那么无论在什么地方,有一只我们不认识的羊,不管它吃还是没吃一枝玫瑰,都会令我们产生异样的感觉……

请你们抬头望望星空吧。你们会想,那只羊是不是把花儿吃了?于是你们会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竟然没有一个大人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在我看来,眼下这幅画,画出了世界上最为美丽然而最为悲凉的景色。这个景色与我前面那幅画上的景色一样,可是为了让你们看得更清楚,我又画了一遍。小王子就是在这儿着陆,又在这儿消逝的。请你们认真看清这个景色,如果你们将来有一天到非洲的沙漠去旅行,就有把握认出这个地方。如果你们恰巧从那里经过,求你们别忙着赶路,一定要在那颗星星下面歇一歇。如果那时有一个长着满头金发的小孩子来到你们跟前,他发出咯咯的笑声,你们向他提问题时,他总不回答,你们准猜得出他是谁。那么请你们帮帮忙,别让我

总是忧心忡忡的,请赶快给我写封信,说他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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