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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古城怒潮

 

 

[第二章]

古城怒潮

 

【一】

 

今天是文城集,日头刚露红兰先生他们就率领桃花庵、卧龙岗……几十个村庄的父老乡亲,抬着黄老太太的灵柩出现在城西大路上。灵柩由八个棒汉子抬着,孝子石哥披麻戴孝让人搀着,一步一声妈,一口一声冤枉。石哥身后蓝云洲高擎着一杆引魂幡,幡上写着一个斗大的“冤”字。兰先生、毕九、贾士义、徐承业边走边向沿途赶来围观的人们追诉黄家的遭遇。小叫花子王乞儿,一路上不停地打着竹板,揭露衙门上逼税害命的暴行:

诶!诶!

竹板打竹板响

黄家母子真冤枉

狗官逼税下毒手

黄老太太把命丧

苛捐杂税猛如虎

狗县官儿是条狼

逼得咱们没法活

投井上吊卖儿郎

狗官不让咱活命

咱去找他算总帐

父老乡亲一条心

赶走狗官不纳粮

诶!诶!

竹板打那个竹板响

黄家母子真冤枉

……

一路上愤怒的村民,蚁群一样聚拢着从四面八方卷向县城,灵柩抬到衙门口时文登城里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四方赶集的百姓,听说黄老太太是被马价税害死的,长期窝在心里的积怨,像地心滚沸的岩浆,冲破地幔喷涌而出,县城方圆几十里凡是能走动的人都涌进了文登城,城里所有的店铺商号也都关门罢市融入了示威的人群。整个县城从东门外老锅子桥到西濠,从城南河到后寺,到处都是愤怒的人群。衙门口海啸一

般的吼声,伴随着石哥猛烈敲打堂鼓的声响一浪高过一浪。

“杀人者偿命!”

“把杀死黄老太太的凶手揪出来!”

“不要马价税要活命!”

“打死脏官陈少白!”

“狗官陈少白滚出来!”

…………

躲在大堂的陈少白,脸色苍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他没想到局势会这么糟糕。他像莽原里一只遭遇蚁群的恶狼,铺天盖地的蚂蚁随时都会吞噬他这个庞然大物。蚂蚁,小小的蚂蚁,与世无争的蚂蚁,终日辛劳奔波觅食的蚂蚁,愤怒起来竟也这么可怕。陈少白想躲,可是他能躲到哪儿去呢?天地人都不容他,谁叫他那么贪婪呢!陈少白可能后悔了,可是此刻后悔有什么用。躲是躲不过去的,他只能故作镇静硬着头皮升堂问案。

县衙的大门开了,激动的人群像潮涌一般拥挤着向县衙涌来,失去理智的人们争先恐后往堂前挤,当差的衙役挥舞着棍棒,竭力阻止涌动的怒潮,然而丝毫无济于事。挤在前头的几个壮汉,还是冲到了大堂前的台阶上。陈少白眼前又重现了当年广西起义军攻城的一幕,那也是赤头跣足的一群,挺着长矛、大刀、锨、镢、粪杈、棍棒……冲进道台衙门,砸了公堂,砍下了道台的狗头……陈少白下意识地抹了抹自己的脖子,壮起胆子对站在大堂檐下的兰先生问:“孙得兰你想聚众谋反吗?”

兰先生蔑视了一眼陈少

白,站在最高一层台阶上,对着人群有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高声喊道:“乡亲们!父老乡亲们!”兰先生洪钟一样的声音,以特有的穿透力,迅速传向人群。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我是卧龙岗孙德兰,请大家听我说话!”

人们随即报以热烈地响应。“兰先生!兰先生!”

“孙得兰!孙得兰!”

“听孙得兰的,咱们听兰先生的!”

人群的嘈杂怒吼声很快平息了。上万人汇集的文登城出奇的平静,像波澜不兴的大海风平浪静。自然领袖的威望就是如此神奇,振臂一呼排山倒海,再振臂一呼又风平浪静,人们就像蚁群一样崇拜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头领。一个信息,一个动作,都是一种服从的依托。面对人们的拥戴,兰先生感动了,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感动,他觉得自己没白活这一世,来到这个世上值得。这比起那些高居庙堂的红蓝大顶子高尚的多,不只是高尚,而是不可相提并论。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兰先生眼睛有些湿润,声音也有些颤动。

“陈少白,刚才问我想造反吗?这里我可以告诉他,我孙得兰不想造反,文登县的父老乡亲也不想造反,若是文登老百姓有一天反了,那就是让苛捐杂税逼上了梁山,就是被狗官陈少白逼反了。大家说对不对?”

“对!兰先生说的对!”平静的人潮卷起了一股风暴。

“乡亲们!父老乡

亲们!狗官陈少白把咱们往造反的道儿上逼,想让咱这几万人倒在血泊里,咱不能上这份儿当。咱们今天就是来打官司告状,咱要告倒这个陈少白。就是要这个脏官,把贪污的马价税吐出来,要陈少白偿还桃花庵黄老夫人的性命,要为文登县六都五十里,一千三百一十八村,被马价税逼死的乡亲讨一个公道,就是要狗官低头认罪。今天陈少白若是不认罪,咱们就把它告到宁海洲,在宁海洲若是告不倒他,咱就告到登州府,在登州府告不倒他,咱就告到省城济南,在济南告不倒他,咱就到北京城,挝登闻鼓告御状。父老乡亲们,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人群又是一阵雷鸣。

“谢谢诸位!谢谢诸位父老乡亲!”兰先生向人群行了个一揖到地的大礼,“下面,咱请管山都长学山贾士义贾秀才开示诉状。”

贾秀才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昂首阔步走上了大堂,朗朗念道:“诉文登县知县陈逆少白,盗用朝廷名义,苛派马价税,中饱私囊,纵吏逼税害命状。

陈逆少白,男五十三岁,登州府蓬莱人氏,现任文登县知县,蠹吏少白贪墨成癖假朝廷军需之名,滥派马价税,胁迫百姓涂炭生灵,仅道光三十年即搜刮马价银十二万四千多两。百姓被逼下关东逃荒者五千多户;被逼卖儿鬻女者三千多人;被逼投水、自缢、服毒自

杀者两千多人。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更有甚者,咸丰元年三月十六日,该吏公然指派其内兄文登典史张品三,挟私寻隙,以收税为名行杀人之实,于县民黄小石娶亲之日闯入桃花庵,一脚踢死小石之七旬老母。案发之后,陈逆少白恐黄家上控,于当日寅夜,复遣张品三等入黄家劫尸灭口,幸遇本县义士蓝云洲、王乞儿阻拦,阴谋败露未能得逞……”

“住口!你给我住口!”陈少白拍着惊堂木咆哮。一直缩在公案后面的陈少白,见愤怒的人群平静下来了,一颗忐忑的心又回到了肚子里,当他确认没有危险了,又端起了官架子。“本县乃朝廷命官,纳粮完税乃本县的天职。本县为国家社稷征收捐税有何过错?你等煽动乡曲,教唆刁民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罪?”兰先生扬眉反问,“你既问罪,可知罪做何解?”

陈少白向以饱学自诩,《秦简》、《九章律》、《新律》、《晋律》、《大业律》、《贞观律》、《唐律》、《刑统》、《大元通制》、《大明律》、《大清律例》烂熟于怀,此时兰先生以罪问难,不仅嗤之以鼻:“罪乃违法也,为官者不守吏制,营私舞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不恤黎庶谓罪,为民者不遵王法,以下犯上,谋反、叛逆、不敬、不睦、不孝、不悌、不仁、不义、内乱、盗

窃者畏罪。”

“好!那么我问你诈欺官私,谋取财务该当何罪?盗而威逼人命该当何罪?擅收税粮违禁取利者又该当何罪?”

陈少白心虚不敢回答,可是按大清律例地方官不懂法律当以革职论处。因而,他不得不回答:“这个,这个,诈欺官私谋取财务,枷号三月发配烟瘴之地充军,盗而威逼人命者斩,擅收税粮违禁取利杖,杖,杖……”陈少白结巴起来。

“我来替你说吧!擅收税粮违禁取利杖一百流三千里。陈少白你身为知县,不但不体恤百姓的疾苦,反而假朝廷之名祸害百姓。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公堂之上?你又有何面目言社稷云黎庶,又有何面目自称父母官?”兰先生步步紧逼义愤填膺。

“你?你,你胡说!”陈少白恼羞成怒,嘶哑着狂呼乱叫。

“胡说?”毕九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堂前,指着陈少白的鼻子说:“黄老太太的灵柩就在这儿停着,老太太就躺在棺材里,老太太活活地让你派人害死了,石哥媳妇没将进门就叫你逼疯了,你叫石哥说说这是胡说吗?”

“妈!妈呀!我的妈呀!”石哥疯狂地拍打着棺材:“俺要妈,俺要妈呀!俺要娶媳妇!要媳妇!哈哈!娶媳妇,将花媳妇……”

石哥疯了,愤怒的人群疯了!

“打呀!石哥打呀!打死狗县官!”

“……”

陈少白心惊胆战,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把一颗大印紧紧搂

在怀里,侧楞着身体斜倚在大堂画着犭贪的照壁下。这时从二堂出来的张品三告诉他,文登营的清兵已经包围了文登城。陈少白眼睛闪过一道寒光,很快又消失了,他摇摇头说了句退堂,转身溜进了后堂。


 

【二】

 

兰先生迷迷糊糊的,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火烧火燎地疼痛,几次试着要改变一下俯卧的姿势,肿胀的四肢却不听使唤,略微清醒时企图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可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只是发现身底下粘粘糊糊的,鼻子里灌进了一股难闻的血腥味儿。偶尔不远处传来一两声狼嗥似地呵斥声,身旁好像还有人唉声叹气。这一切都是须臾间的事情,一会儿又迷糊起来。

兰先生已是知天命之年的人了,从懂事起一直受人尊重。虽说平生不得志,也没有受过侮辱,甚至连不爱听的话也很少听到。他没打过谁,别人也没有打过他。身心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痛苦过。肉体上的痛苦固然不堪忍受,最不堪忍受的还是精神上的虐杀。强烈的愤怒渐渐地使他清醒起来了。他终于睁开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周围的世界:四壁阴湿的黑屋子,紧紧封闭的栅栏,还有身边唉声叹气的贾秀才。

兰先生和贾秀才是昨天傍晚被押进大牢的。昨天兰先生他们到衙门口示威的消息轰动了全县,就连宁海、荣成、海阳一带也

轰动起来了。陈少白宣布退堂以后,四乡的老百姓还是像潮水一样往县城涌。兰先生和毕九走出大堂,就被激动的人们簇拥着扶上了小轿。这是几家商号用两把椅子四根杆子拼在一起,临时搭起来的坐轿,坐轿的人可以看到轿下的人,轿下的人也可以看到坐轿的人。开始兰先生和毕九怎么也不肯上轿,沸腾的人们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推辞,硬是把他们抬了上去。

古城文登,有史以来从没出现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上万人汇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人流。这些古朴淳厚的草民,挤在汹涌澎湃的人流中感激地仰视着兰先生他们,椅子上坐着的人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人们高喊着兰先生、毕九、贾士义的名字,狂热地跟着轿子奔涌在古城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商家,有好几位须发皤然的老太太,站在台阶上擎着信香,祈求观音菩萨保佑兰先生他们。兰先生不止一次的看见几位柱着拐杖的老人,远远地向他打躬作揖。

兰先生万分激动,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一面频频向支持自己的父老乡亲作揖,一面大声说:“谢谢各位父老!谢谢各位乡亲!”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非常充实,心底不由得涌出两句话来:“将相何足贵,惟重父老心。”毕九磨可没有这样的心情,他人坐在椅子上,心却放不下来。他感到陈少白仓惶退堂有些异常。

他弄不明白张品三附在陈少白耳朵上说了些什么?他分明看到了陈少白眼睛里有一股杀气,这里头一定有鬼,至于这里有什么鬼他就不知道了。他坐在轿子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兰先生点了点头说:“九哥,说的是。等到了城隍庙你和云周、乞儿立刻护持着石哥和老夫人的灵柩回昆嵛山,万一有了差池也好救应。”

“你不走么?”

“我还要和士义、承业趁热打铁,联络些仁人志士共谋上控的事体。机不可失,恐怕错过时机,再收拾人心就不那么容易了。”

“也好!俺就先和长腿、小叫花子去桃花庵,你几个可千万要小心。”

“我不会有事,估计陈少白不敢拿我怎样。士义是有功名的,承业先祖是乾隆的老师,徐家在八议之列,没有朝廷的话谁也不敢动他,九哥只管放心。”兰先生目送着毕九离开人群,回头对身边的贾士义和徐承业说:“轿子到了城隍庙停下来。”徐承业明白姐夫的意思,向抬轿的乡亲传达了兰先生的话,人群就向城隍庙奔去。

文登县城隍庙坐落在西濠旁边。这里从来都是县民计议重大事件的场所。庙宇规模说不上宏伟,也不失古朴肃穆凝重的气氛。庙前有一座砖石结构的戏台,台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长满了一丛一丛的野蒿。乡亲们拥护着兰先生登上了戏台。兰先生向台下的父老行了个拱手礼

,然后说道:“今日得兰承蒙全县父老乡亲抬爱感激至深。在此得兰向父老乡亲们致谢啦!”说着又一揖到地行了一个大礼。这时台下一个塾师模样的年轻人,健步登上戏台疾声大呼:“兰先生等人舍身取义,拯救县人于水深火热,邵某钦佩之至”也一揖到地给兰先生跪了下来。台下的人们见年轻先生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兰先生哪里承受得了,急忙扶起年轻先生,亮开喉咙高喊:“各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大家错爱孙得兰了,其实我孙得兰和大家一样,也是个乡下庄户人,也是被马价税逼出来的。诸位是受害者,得兰等一帮兄弟也是受害者。大家都是休戚与共的患难乡亲。打官司是全县父老乡亲的事,也是得兰等人的事,得兰等只不过是捷足先登而已。要扳倒陈少白,要打赢这场官司,还得仰仗全县父老齐心合力共谋大事。”

兰先生知道台下的老百姓,大多数没有念过书,不一定能完全听懂他的话,想努力把话说的通俗一些,因为习惯的原因还是不免带出一些文话来。“这两年县上弄出来的这个马价税,逼得咱老百姓一点活路都没有了,贫穷的人家更穷,富裕的人家也都变成了穷户。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桃花庵黄老夫人的棺材。黄老夫人是怎么死的,是让衙门活活害死的。黄老太太的今天,

就是文登二十二万八千人民的明天。乡亲们!父老乡亲们!狗县官把咱逼到了这个分数上,咱们能坐着等死吗?”

“不能!不能!”

“咱和狗县官拼了!”

激愤的人们挥舞着拳头七嘴八舌地呼喊。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兰先生有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沸腾的人群重归肃静。“为今之计,咱们面前只有一条路好走,这就是把官司打到底。得兰等已抱定九死一生之念,告不倒陈少白,不取消马价税死不瞑目。眼下所疑虑的是,只凭我等三五人,智识短浅家计匮乏,人力、财力旷日持久,深恐难以支撑。要打赢这场官司,还有赖于全县父老鼎力相助。”兰先生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台上那位年轻先生没等兰先生说下去,就挺身说道:“在下邵四,乃一介塾师,识得几个字,家有薄地几亩,愿意追随兰先生打马价官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邵四说完,又有一位绅士模样的人走上戏台说:“敝人丛曰善家住城里北宫,先祖乃前朝南京留守工部尚书。敝人对污吏陈少白,营私舞弊,滥派捐税,深恶痛绝,愿倾尽家产资助义举。”

“俺叫李天保,是个扛大活的穷汉子,俺有的是力气,用着出力的事找俺。”

“俺叫于江海,在威海卫教场子,手底下有一班好兄弟,需要弄枪舞棒尽管吩咐俺。”

………

“好!好!”兰先生回

过头来吩咐徐承业先回家安排笔录,接着说道:“感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扶持,刚才各位出面资助的父老,都请去城南徐家字画店议事,其余的乡亲且请回府等候消息,久后需要扶持时,还请多多帮助。”

兰先生与贾秀才离开徐家时天色已晚,出城走了十几里的光景,太阳就落山了。今天天气好,落照映在抱龙河上,站在山岗上远远望去,平静的河水泛起了一层层桔红色的波纹,像一片一片金色的鱼鳞,往常白色的河滩,这会儿也变成了桔红色的,就连岸边树林的梢头也罩上了一层红晕。本来徐承业是要安排于江海护送他们两个的,兰先生硬是拒绝了。今天,事情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县民的示威活动,几乎就没有受到官府的阻拦。尽管文登营开来的清兵,虎视眈眈地监视着示威的民众,却并没有和愤怒的人群正面交锋,县里的衙役也只是象征性地弹压。尤其使兰先生满意的是徐家老店聚议的结果。在徐家参议的人一共有一百零八人,和梁山好汉一般多,是个非常巧合的数字。这些人大多数是一些破产的人家,还有一些秀才、童生、习武的人物。文登县丛、刘、毕、于四大望族也派人来了。大家立了生死文书歃血为盟,焚香立誓要把官司打到底。会议定下来兵分两路:一路由兰先生、毕九磨、贾秀才、邵四五人上诉;另

一路由徐承业、丛曰善、李天保、于江海殿后,负责对付县衙破坏、募集费用,保护安抚上诉眷属的事宜。蓝云洲负责奔走联络上的事体,丛曰善出身官宦世家,了解官场黑暗,深知打官司有理没钱不好办事,当场献出了典卖房产的三百两银子。兰先生说上告的费用眼前变卖些家产还应付得了,就是应付不下来讨饭睡大街也受得了。这两年丛家叫马价税挤兑的也是入不敷出,不能再雪上加霜了。丛曰善说,兄弟不要书生义气太重,打官司不是你几个人的事,是整个文登县的事,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官司输了我丛氏的门面也支撑不下去。身体是本钱,你等在外头挨冻受饿有个三长两短,文登老百姓的活路就没有了。再则,这个世道没有吃素的衙门,那个门坎少了银子能迈的进去?徐承业觉得丛曰善讲的有理,就收了他的银子。丛曰善又说这点儿银子也只是杯水车薪,民告官是桩大案,用钱的事还在后头,建议在场有钱的都捐助些银两。兰先生坚辞不受。兰先生不是没考虑募款的事,他担心的是人们误会,更怕的是陈少白施反间计后院起火。他一生都不愿摆弄钱,孙家祖上有遗训:玩钱如玩虎。而今,上告刚走出第一步,若在募集经费上栽了跟头,再想爬起来可就费劲了。因此,只将捐助人的姓名、住址、款额造册登记

,交徐承业、丛曰善封存,等久后需用时,再通知捐助人解囊相助。

此刻,兰先生和贾秀才的心情特别好。两个人都通文墨,话又投机,一路上回忆些对簿公堂,说些品评人物的话头也觉不出怎样辛苦。

“华清兄,”贾秀才说,“你白天在轿上那两句,余观之可与唐朝魏征杖策谒天子之名句争辉。将相何足贵,已是宏达伟哉!惟重父老心,更见鸿鹄之志也,此一场官司下来,仁兄颖脱而出有望矣。”贾秀才说着大笑起来,踮起脚伸手拍了拍兰先生的肩膀。

兰先生知道贾秀才也是个怀才不遇的人,虽然不同意他的说法也不认真辩解,只是觉得不该唐突说出心里话:“古人云:五十知天命,仕途上的事我早不去想了。如今大清王朝风雨飘摇,宦海间黑幕重重,即使在官场上崭露头角,要做到清正廉洁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如其混沌庸碌福寿永年,倒不如淡泊宁静些好。”

“又是那句话了,后人知有孙得兰足矣!唉!屈居山野闻达于世谈何容易?”

“好了,贾兄不说这些了,咱在山岗上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脚吧!”兰先生说着两个人就捡了片光滑的石硼坐了下来。

“哎,华清兄你看邵四、丛曰善之流与我等萍水相逢,信得过吗?”

“士义,你是通晓四书五经的,古贤教人推心置腹以诚待人,心诚则灵。邵四等与我辈虽邂逅相识,

其机缘却是由来已久,其实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到了一条道上。今日相聚就该相互信任同舟共济。石头记里不是有句话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聚散离合顺其自然就好,多疑于事无补。明日要离散,也只能任其离散,勉强也勉强不来。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一百个人一百个心思,只有利害攸关时才会万众一心。这跟蚂蚁搬家是一个道理,劫难来了大家都朝一处聚,劫难过去又各奔东西了。古来圣贤著书立说,传经布道,莫不为众志成城操持,这毕竟是大事业,不是几代人可以成就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这会儿只能往好里去想,往好里去做。”

“华清兄此话真乃金石之论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士义心悦诚服。”

“士义兄过谦了。趁天还没黑咱得早些走,耽搁晚了遇上狼就麻烦了。”兰先生并不是开玩笑,那个时代树多林密人烟稀少,夜黑野外是狼的世界。

“啊?好!”听到兰先生说狼,贾士义一骨碌站起来,急忙和兰先生一道儿往前走。

两个人走下山岗,过了青龙河,忽然发现路旁树林里闪出几个衙役来。兰先生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后悔没听毕九的话。

“两位敢情是兰先生和贾秀才了”一个衙役手里提根绳子拿腔拿调的问,

“你?你们意欲何为?”兰先生没动声色,贾秀才沉不住气了。

“什么何为不何为的

,请到衙门大牢里去说吧!”几个衙役不由分说就把两人捆起来,扔上了马车。

兰先生他们被押进衙门已是掌灯时分,陈少白先接见的是兰先生。衙役们把兰先生推到他面前时,陈少白喝退了衙役,命令张品三为兰先生松绑打坐。

“兰大爷,您老请坐。”张品三用袖子拂拭了一下杌凳,毕恭毕敬地对兰先生说。

兰先生没有理睬张品三,依然背着手昂然而立,犀利的目光直刺陈少白。

陈少白努力掩饰着不满情绪,慢条斯理地问:“孙先生知道黄霄汉的故事么?”

黄霄汉是清初文登沿海一位渔民领袖,因为领导渔民反抗贪官滥派捐税,被县官毒死在监牢里。兰先生自幼对黄霄汉就很敬佩。现在陈少白拿黄霄汉的故事来威胁他,他感到气愤。

“哼哼!”兰先生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黄霄汉顶天立地死得其所,我孙得兰能像先贤为父老捐躯是我的荣耀。你陈少白拿黄霄汉的故事来吓唬我,岂不是太下流了吗?”

“孙得兰!你!”陈少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也是个通达事务的读书人,本县不跟你绕弯子。实话跟你讲,今日之事,你若肯改弦易辙,我陈少白不会亏待了你,你若执意跟本县做对,那就休怪本县不客气了。你应该知道大牢里的锁链是磨不断的。”

兰先生明白陈少白是要在监牢里把自己害死。对于死他并不怕。

他担心的是毕九、蓝云洲他们几个人的安危。为了摸清陈少白的底细,兰先生故意放声大笑起来。

“你?你为何发笑?”

“我笑你太愚蠢了。”

“此话怎讲?”陈少白伸长了脖子等着回答。

“我问你,你杀得了我孙得兰,你杀得了毕九蓝云洲吗?你杀得了毕九、蓝云洲,你杀得完文登县的老百姓吗?总有一天,有人会找你这个狗头算账。”

“好!好哇,孙得兰!”陈少白气地蹦了起来:“我告诉你,毕九磨蓝长腿一伙儿是跑不掉的,你就等着看我收拾你们吧!张品三!把姓孙的带下去往死里打!抽他的嘴巴子。”

站在旁边的张品三,像一条受了主人唆使的狗,立刻将兰先生拖到院子里动刑。华夏大地衍生古老文明,也衍生野蛮。上古时代就有“墨”、“劓”、“荆”、“宫”、“大辟”所谓五刑。死刑又有“辕”、“磔”、“醢”,还有“腰斩”、“枭首”、“儴扑”、“绞”等。秦汉以后花样翻新有增无减。这会儿张品三发明的刑罚叫“掴”,是专门用来对付读书人的。陈少白叫它“心刑”,说白了就是打耳光子。张品三踮起脚尖,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折磨着一个身躯高大的教书先生。兰先生稍微反抗,架着他的两个衙役就不分胸背肱股拳脚相加。打人不打脸,张品三专打兰先生的脸。这,对于一个受人尊敬

的读书人,是多大的羞辱啊!陈少白用心真狠毒,他要用“心刑”绞杀兰先生。企图以这种凶残野蛮的方式,降服一个傲骨不只停留在嘴上的人。而从张品三开始施暴到昏迷不醒,兰先生一直无言的蔑视着这个无耻的小人。

陈少白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贾士义这个出身财主家庭的少爷,面对张品三的兽行爬下了,颤抖着表示:再也不敢胡闹了。

“华,华清兄,你好些了吗?”贾士义发现兰先生苏醒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泪花,却不敢正眼去看兰先生。兰先生察觉到贾秀才有些反常,却没有力气问他,只是用质询的目光盯着贾秀才。

监牢里虽然光线很弱,贾秀才却抵不住兰先生的目光。他低着头嗫嚅着说:“我,我……”他显然很窘迫,言辞间少了许多文话。“我吃不起刑罚,变,变节了。”

“哦?”兰先生仿佛看到了贾士义脸上挂着一道血痕。

“我愧,愧对阖县父老,愧对众位兄弟,我屈屈服了……”贾士义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兰先生说不了太多话,说又能说什么?一个有功名的富家秀才,衣食无忧,肯体恤穷苦老百姓,和老百姓站在一起反对贪官污吏,相比那些勾结官府称霸乡里的土豪劣绅,已经是很难得了。就是饱受贪官污吏欺压的穷苦百姓,又有多少敢出头跟县太爷斗。况且这些挑头的人也不是什么秘密会

党,大家完全是出于公愤聚到一起的,这会儿人家不干了,怎么好责怪人家呢?

“男儿有泪,不,不轻弹,贾,兄,兄不必太,太多自责。”兰先生断断续续地说,剧烈的疼痛又使他昏迷过去了。

“华清,华清兄……”贾秀才哭的更伤心了,“陈少白要下毒手,让你不明不白的死啊!华清,华清兄,你忍耐些,我出去就要告诉九兄、云洲来救你。”贾士义懦弱低沉地泣诉是那么苍白无力,兰先生一个字也没听到。


 

【三】

 

毕九这些天,一直在桃花庵一带转悠,这除了躲避官府的追捕,也是为安排石哥的生活奔波。石哥从母亲惨死时就疯疯癫癫的,每天都爬在黄老太太坟上哭叫哀号。毕九把石哥托付给黄家几位亲戚之后,这才摸回卧龙岗,商议营救兰先生的事情。

蓝云洲这几天就没有离开卧龙岗,他需要留在这里担负联络方面的任务。

“九哥回来的正是时候,承业也来了,快进家说话。”蓝云洲忙把毕九让进屋里。

毕九是个乐天知命的人,天塌下来也要打三个哈哈:“哈!长腿你么时候成了这儿的主人,俺毕九怎么连知道都不知道。”

蓝云洲还没说什么,孙小妹的脸就红了。毕九想再打两句哈哈,看到太公畹玲脸色不悦没敢再说。

兰先生的老爹太公畹玲,虽然不识字,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蓝云洲和自己女儿的那些情

愫瓜葛,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只有这样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愿意吟诗依着她缠着贾秀才一班人闹,愿意击剑依着她跟蓝云洲学,甚至连缠足这么大的事也不怎么逼他,缠了放,放了缠,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还是半大天足。平日对女儿百依百顺,可在这件事上说什么也不能依从她。蓝云洲已经四十好几了,怎么说也是有妻室的人,慢说蓝云洲是个破落户,就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女儿也不至于给人做小。更重要的是女儿已经下过柬许了人家,尽管是指腹为婚也是有夫之妇,悔婚可不是多么体面的事情,那是教人戳脊梁骨的。开始太公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感情,这两天发觉了又不好公开阻止。一面是自己的爱女,太公不忍让女儿过份伤心;一面是儿子知心换命的挚友,更不能伤人家的体面。唯一的办法,只有严加约束自己的女儿,不给两人可乘之机,防止做出不雅的事体。太公认为蓝云洲是个漂浮不定的武艺人,离女儿远了久而久之,也就会渐渐淡忘了这份感情。

其实,蓝云洲和孙小妹只是最近才发现心底潜藏的爱火。一旦发现了又是火烧火燎,蓝云洲一时不见小妹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小妹呢?恨不能变成蓝云洲的影子。蓝云洲知道自己的处境,深怕久后委屈了小妹,三番两次暗地里下决心忘掉小妹,可是他终究

欺骗不了自己的感情。此刻,见小妹又偷偷送来一道哀怨的秋波,怅然走进屋里,心底不免又有些隐疼。他尽量控制着自己,把要吐出的一声叹息咽了回去,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说道:“大伯人都到齐了,咱就商议事吧!你老出个章程看咱怎么搭救兰哥。”

“这桩事”,太公看了一眼蓝云洲,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很难说是爱还是恨,他不得不欣赏蓝云洲的人品。“哦,这桩事,俺这阵心里还没有底。章程靠你们年轻人拿,昨个夜间贾秀才托人捎信儿,说是兰儿进了大牢狗官打谱儿慢刀子挫。”

“贾秀才不是也抓进去了么?他怎么就出来了?”毕九歪在窗台上问。

“这一桩”太公这几天咳嗽病又犯了,这会儿又咳起来。小妹把一杯水递了过来,让蓝云洲送给太公,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蓝云洲心跳了一下,急忙把杯子捧到太公面前。

太公喝了口水说:“来捎信的人说,贾士义说对不住大家伙儿,昨儿个撇了家眷一个人走了。估摸着是在衙门服了软儿。”

“这个婢养的书呆子,净嘴上的功夫,来真的就拉稀了。”毕九大大咧咧的骂了几句脏话。

“这一桩也不难省得,人都是属小猪儿的扯着谁的腿谁叫唤,有几个二虎?”

坐在炕前杌子上的徐承业挪动了一下屁股他清楚太公是在骂姐夫,赶紧插话说:“九哥,咱书归正

传,还是商量正事要紧。”

“嗯!毕九换了一个姿势靠在窗台上点了一锅子烟说:“俺没念书,脑子不够使,得先咂磨咂磨,邵四兄弟先说吧!”

“这个,”邵四是第一次进孙家门楼,言语间不免要费些斟酌:“邵某不才,以为此事当由徐兄出面打通衙门关节,设法保兰先生出狱,邵四浅薄,还请九兄指点。”邵四说完给毕九做了个揖。

毕九从来不拘礼节,他连腚也没欠,打着哈哈说:“这真是丈母娘当家出骚主意,送钱送给谁?县官说了算,送给谁都是花冤枉钱,打死陈少白他也不会放人。”

“九兄的意思是?”邵四站直了腰身问。

“坐下,坐下,兄弟别这样客气。”毕九冲邵四挥挥手说:“俺说不行有两层理儿,头一层狗官陈少白不缺钱,他缺的是德行,他这阵子不敢放虎归山;这第二层,老徐家不是乾隆当皇帝那阵儿了,要是不沾祖上的光,徐老弟恐怕这时间也早蹲上监狱了,这会儿出头保人,鼻子再大也遮不住脸,姓陈的不会给面子。”

“高见,真乃高见。”邵四听了毕九的话,很是佩服。

“难不成要去劫狱?”蓝云洲问。

“哈,你是三句话不离拳棒。那爽性不用打官司了,正好钻进了狗官的圈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行你快说啊!”

毕九磕磕烟锅,又把老旱烟锅捅进了烟荷包里:“你别急,咱活

着就有功夫,一毛三分疵你让俺好生咂摸咂摸。”说着打着了火,歪在窗台上,侧愣着身子,滋滋漫漫地吧嗒起来。

邵四看着毕九不愠不火的模样,由衷地佩服他这份稳沉劲儿。蓝云洲心里急得直骂:磨蹭磨蹭的,真是个毕九磨。大家耐着性子等了好大一会儿,毕九才慢腾腾地坐起来,有板有眼地打了个哈欠说道:“眼下倒是有个好法子,就怕老太公不省心。”

“说吧!”太公咳嗽一声。“我没有好操心的,只要能救得兰出来,命豁出去都行。”

“命倒不用豁上去,只要出上个人到牢里走一趟就成。”

“谁?”

“就是那个和得兰吃了人家半框豆腐的兄弟。”

“是五哥得蕙?”孙小妹追问。

“对啰!”毕九深深地吸了口烟说,“就是得蕙。”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都会心地笑了。太公畹玲脸上却拂过一层阴云,老人家平素喜欢得蕙,不忍侄儿深入虎穴,毕九打着哈哈宽慰太公:“还说不操心呢?哈哈,脸都变成老阴天了。得蕙兄弟的事你不用怕,俺敢保他一根汗毛也不少,大叔你净管宽心。”

邵四,一直迷惑不解,新来乍到又不好多问,只能站在一边装哑巴。


 

【四】

 

兰先生信步从监牢里走了出来。天气不算好,黑云沉沉的样子,四周弥散着雾霭,就连树木也不见一丝绿气儿,野花不多,偶尔见到几簇也是灰不溜秋的。

兰先生沿着城墙根到了一处所在,这是一座巍峨宏伟的宫殿。突出的飞檐下耸立着八根石柱,石柱上九龙盘绕,祥云飘渺。石柱底下是九层石级,石级两侧蹲着两个呲牙咧嘴的石狮子。兰先生抬眼看去,大门上头横着一块挺大的匾额,匾上写着“贡院”两个烫金大字。心里想:这是来到京城赶考了。这时又看见许多考生模样的人往门里挤,兰先生想到自己也是赶考来的,也往门里挤。

想做官的人真不少,偌大一个考场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兰先生低声自语;“为天下苍生本当廉洁。”也不计较有没有座位,随便找个地方就坐下了。旁边几个考生都笑他迂腐。主考官不嗔怪那几个考生,反倒赞许地微微颔首。兰先生也不太往心里去,取出笔墨纸砚开始答题。实在是糟透了,这种策论之类文章他一点都不会做,马马虎虎知道有个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其余起、中、后、束四股,脑子里连个影儿也没有了。这岂不是又要落榜了?拯斯民于水火之夙愿,何以付诸实施?兰先生伤心地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浸湿了头底下的稻草。

“兰先生!兰先生!”那个善良的狱卒在牢门外头叫喊。

“啊?唔!”兰先生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想起梦里的情景,唏嘘之余心里不禁生出一番感慨来:

夜梦春闱不及第,倚栏长叹泪如雨。

人生

自古多坎坷,身陷圄囹未足奇。

壮士不弹儿女泪,何须俯首漫唏嘘。

白云飞逝任尔去,山野自当展神翼。

“兰先生!”

“有事么?”兰先生看一眼栅栏外呼喊的狱卒问道。

兰先生德高望重,此时虽然落在囚笼里,狱卒还是很尊敬他。“兰先生,有人看你来了。”

兰先生放眼看去眼前站着的是兄弟得蕙。

狱卒打开牢门让进了得蕙,又重新把门锁上,对兰先生说:“先生,你老长话短说,耽误久了,小的担戴不了。”

得蕙是个宽和人,见狱卒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说道:“你就放心就好了,耽误不了的。”

“咳!真对不住,不是刻薄,实在是……”

“好了,知道你委屈。”兰先生着急询问毕九等人的情况,不等狱卒说完就催他离去。

有了兰先生这句话狱卒才离去。临走时偷眼看了看牢里两兄弟,脸上抹过一丝惊诧。

兰先生和得蕙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颀长高大,一样的高鼻亮眼,一样的宽额圆颐,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一样。生眼看去根本分不清那个是得蕙,那个是得兰。两个人的相貌酷肖不但狱卒惊诧,就是孙家的亲戚朋友有时也感到迷茫。

兰蕙二俩人做小兄弟的时候,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卖豆腐的。小得兰和伙伴们觉着叫卖声好玩儿,跟着“豆腐喽!豆腐喽!”地叫喊。卖豆腐的汉子觉着孩子也好玩儿,就逗弄起孩子来。

喂,小老大爷,你们谁想吃豆腐呀?”

乡下的孩子从来羞怯都不敢吱声,只有小得兰胆儿大。“想吃怎么着?不想吃怎么着?”

“想吃呀!就吃了这半框豆腐,吃不了不行。不想吃就一点儿也别吃。”

小得兰踮起脚尖儿,看看筐里还有四块豆腐。就对卖豆腐的汉子说:“那咱俩得先拉钩儿。”

“拉勾儿?哈哈,好,好。”卖豆腐的汉子开心地笑了。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要想要,大少教。”

小得兰拉完勾儿就吃上了。得兰不是个馋嘴的孩子,豆腐在老孙家也不算稀罕物儿。得兰吃完了两块豆腐,卖豆腐的汉子,看着小得兰肚子胀鼓鼓的样子心想:小东西也吃够了不能伤了孩子。就说:“小子可以了,别再吃了。”

“少教,豆腐大叔少教!”

“哎呀,孩子,大叔是怕你吃伤了。”

“伤不了,大叔俺吃腻了,兴不兴回家拿碗酱就着吃?”

汉子嘴上应允,心里说:鬼精灵俺也不过逗着玩儿,哪里就认真。看着孩子离去,也要挑着豆腐筐走。卖豆腐的汉子刚走出两步,小家伙手里就擎着碗酱赶上来了,嘴里嚷嚷着:“俺没吃完,还得吃。”

“哎呀!这个小祖宗不要命了”卖豆腐的汉子撒腿要跑,孩子扯住绳儿不放手。

“听话!孩子,别吃了。”

“不行,俺就要吃。”

“罢罢,你既是愿吃,这两方豆腐你就拿回家,隔些时

日吃,豆腐叔我不要钱也不要豆儿。”

“不行!就是不行,俺就是要吃。”孩子说着狼吞虎咽,一会儿又吃了两方豆腐。卖豆腐的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四方豆腐少说也有四斤,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下子吃这么多,这比当初薛仁贵探地穴吃得还多。这小子了不得,长大了一定是个人物,这是谁家福气这么大?孩子告诉他:“俺大爹叫畹玲,你看那不是俺大爹来了。”卖豆腐地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胡同里转出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卖豆腐的认得太公,不等畹玲招呼,就抢先发话:“玉森哥你真是福分不浅啊!”太公字玉森。

太公没听明白卖豆腐的话,有些茫然。

“公子有九牛二虎一龙的肚量,久日往后了不得,了不得呀!”

畹玲听了后面的话禁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兄弟你叫小兔羔子糊弄了,你看是两个,不是一个。”畹玲说着把兰蕙小哥俩推到卖豆腐的跟前。“快给你叔道歉。”

“豆腐叔叔对不起。”小哥俩儿给卖豆腐的深深地打了一拱。

“哦?是两个,果然是两个。”卖豆腐的又惊又喜,轻轻地摸着两个小脑袋。

“来,兄弟!这个你收好。”畹玲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卖豆腐的。

“玉森哥,咱这周四外几个村都知道你仗义,可兄弟俺穷也不在乎这三斤两斤豆腐呀!”

“兄弟,话别这么说,哥我不

敢说富,眼前儿还宽敞。往后当哥的走下坡路时,兄弟再接济我。如今老弟的家境我是知道的,这几个铜子儿你得留下,你不留小兔羔子们也不肯。刚才他不回家要钱,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叔侄儿闹的这出儿。”

“这,这怎么好。”卖豆腐的听了太公的话,只觉得喉头哽塞,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在卧龙岗兰蕙兄弟俩演双簧的故事有口皆碑,流传最广的就数这一段儿。

兰先生是何等聪明的人,第一眼看到得蕙,就料到弟弟此来是偷梁换柱的,问过之后果然如此,想到兄弟替自己吃苦不免有些踌躇。

“四哥,你是干大事的人,不必担心我。你赶快换上我的衣裳走,狱卒回来就晚了。”说着不由分说替兰先生解纽带。

“愚兄,怕你在牢中受罪。”

“我的事九哥早有安排,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快走,大家都等着你出去领头告状。”说话的空间两人把衣服已换过了。弟兄俩儿没说上几句话,狱卒就来催促,兰先生只得告别德蕙匆匆离去。

“老爷,老爷!”看押兰先生的狱卒连蹦带跳地跑到了后堂花园。

“何事,如此惊慌?”陈少白鼻子正靠在一朵玉兰花上嗅,头也不回。

“兰先生。”

“嗯?”陈少白转过身来皱起了眉头。

“孙得兰,他,他……”

“死了?”陈少白很坦然。

“不,不是。”

“到底如何,不要慌张慢慢说。”除了逃

走,孙得兰无论是病是死,对陈少白来讲都是好事。

“他说他要回家。”

“哦!”陈少白眉头舒展开了。“好!传话下去本县有请。不,我亲自去看他。”

关押兰先生的地方跟后堂花厅只隔着一道墙。过了假山,再穿过一道月门洞,一会儿狱卒就领着陈少白来到了牢房。张品三听说县太爷来见兰先生,怕出现意外也跟着来了。

狱卒小心翼翼地开了牢门,板着面孔说道:“孙得兰,县大老爷来了,快起来迎接。”

德蕙也不言语,只是捡起地上的稻秸,搓弄着一条草绳,连头也不抬。

陈少白见德蕙手里的草绳有一丈多长,因为弄不明白是韬晦之计,还是玩物丧志,只好试探着说:“兰先生这一向搓绳不易啊!”

德蕙装作听不懂,自言自语:“草绳哪能补衣裳,俺打算拿回家捆个棒棒秸子么儿的。”

陈少白想:孙得兰言谈举止从来文雅,今日怎么如此粗俗。心里纳闷故意文诌诌地说:“兰先生通达之士,能审时度势激流勇退,也不失为世之俊杰也”

得蕙暗笑:狗头转的什么文,看俺叫你哭笑不得。“你说俺兰哥捅大枝上的柿子,那是实话。他从小爱吃柿子,门口那棵柿子树都叫他捅烂了,今儿老了也爱吃柿子,可是不摔石头了。”

“孙得兰你装什么糊涂,你没挨够耳光是不是?”张品三在旁边火了。

“孙得兰?俺叫得蕙,孙

得兰是俺哥。”

“啊?你不是孙得兰?”陈少白吃惊不小“孙得兰到哪儿去了?”

“前两天俺来看他,他说是想家,叫俺替他在这住几天。俺贪图这一地的好稻草,寻思搓两条绳子也好。谁知道他还不来换俺,刚才跟看监的兄弟说,俺今儿要回家换俺哥回来,他说大人说了算,俺看你这模样像个大人,你放俺走吧!俺回家叫俺哥来。”

陈少白如梦方醒大叫一声“住嘴!”一甩袖子步履踉跄转身就走。狱卒慌忙跟上问道:“老爷,放不放他。”

张品三替陈少白回道:“关!关他一辈子!”

“不!”陈少白还算清醒,“叫他滚,快滚!”

“是老爷。”狱卒有了这句话,回头做好人去了。

“大人。怎么就这样把他放了?”张品三跟在陈少白屁股后头问。

“品三,你近来行事真是越发不明之甚。孙得兰乃猛虎囚于樊笼,恐其伤人。而今猛虎归山,囚只兔子于事何补,一旦那个庄稼佬儿用草绳自缢死于牢中,岂不又落下杀人口实?”

“大人所见极是,那咱就再把孙得兰抓回来?”

陈少白苦笑笑说:“品三你越发不明了,前几天你要抓徐承业就犯糊涂。徐承业何许人也,徐士林之后裔,文登之闻人。抓了徐承业不要说朝廷法律不允,文登之乡绅百姓也不依,岂不是没病找病。当初收孙得兰下狱乃无奈之举,原指望他归顺,或逼他抑

郁成病自寻短见,我令狱卒在牢中多铺稻草,就是为他预备的。而今虎入深山龙入大海,如何去抓他?到何处去抓?当务之急倒是要设法对付孙得兰到宁海洲上控。”

两人说着穿过花园步入后堂,陈少白有气无力的瘫坐在红木雕花椅子里,颔首示意张品三坐下说话,张品三就近找了个凳子坐下,探着头说道:“济南陈抚台是大人的族叔,有抚台大人撑着,几个乡下佬岂能成气候?”

“哎!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省城自然好说,宁海洲那个小少爷陆冶必定从中作梗。”陈少白无奈地喘了口粗气,满腹心事地托着下巴。

原来陈少白平时恃才傲物,总觉得翰林底子做知县委屈了自己,对同属七品的宁海洲陆冶不屑一顾。按清朝吏治州县官属同一级地方官。按理说文登县不受宁海洲节制,因为宁海洲陆冶的亲娘舅英耆权衡朝野,陆冶又是名宦之后,吏部得了好处,便给他一个提授协办胶东布政使的头衔,除了署理宁海洲的政务,还兼管着文登、荣成的政务。以前陈少白不肯买陆冶的帐,这一阵子不行了,马价税捅了这么大的漏洞,兰先生他们上控的第一道门坎就是宁海洲,陈少白能不怕陆冶么?

张品三知道陈少白和陆冶之间的隔膜,也感到忧虑。怎么才能打通宁海洲的关节呢?张品三摇头晃脑想了一会儿,忽然拍着脑袋喊

道:“有了!有了,有……”

陈少白见张品三欲言又止催促道:“有话快说,怎么吞吞吐吐的?”

“这个,这个……”张品三不敢抬头小声嘀咕,“大人,此事可去后堂与夫人计议。小的告退了。”

陈少白眼看着张品三不辞而别,一脸愤怒地拿起一只细瓷羊脂玉杯就要摔,不知为什么,手举到半空又停了下来,嘴里喃喃说道:“罢罢罢!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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