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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舍窗前青青草:梁实秋韩菁清传奇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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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里有缘

 

 

第一章

千里有缘

 

传奇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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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

世上唯有忘年交,岂有忘年恋?

不,不,一对异性忘年交结为连理,不就成了忘年恋吗?

人生列车驶进71岁这年头,火车头已在那里不住地喘着气儿。用中国文绉绉的话儿来说,曰:“年逾古稀。”

素有台湾文坛元老、大师以至“国宝级作家”美誉的梁实秋,就在71岁那年深秋,忽地与风姿绰约的港台影歌红星韩菁清共坠爱河。虽然开初“希望两人仅为忘年之交,不谈婚姻之事”,然而忘年交却神速发展为忘年恋。梁实秋那支译过《莎士比亚全集》的笔,竟在短短两个月里,给韩菁清写了90封情书。他在情书中称菁清为“亲亲”。其实,就在这情书频频之际,他和她还天天见面、长聊!

用台湾《联合报》编者的话来说,“梁韩之恋昔年震动文坛,哄传不已”,称之为“倾城之恋”(见1989年1月4日《联合报》第18版)。

就连梁实秋自己,也在致韩菁清的情书中说:“我认为这是奇迹。”

不过,哄传归哄传,震动归震动,诚如《联合报》编者所言,台湾内内外外,对于梁韩之恋“其间曲折真相却始终有其‘悬疑性’”。

这一奇迹般的忘年恋经历了13个春秋,直至1987年11月3日梁实秋以84岁高龄死于医疗事故,才画上了休止符。

我曾为梁实秋之逝写了报告文学

《梁实秋的梦》,1988年第6期《上海文学》和1988年第9期《新华文摘》全文转载,并获1988年度大陆“中国潮”报告文学奖。

不过,文中对于梁韩之恋,只是一笔带过。

梁韩之恋的内情,知之者只梁韩两人而已。梁实秋先生已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无从寻访。韩菁清女士在梁实秋去世之后,曾于1987年冬来过大陆,那时行色匆匆,无暇细谈往事。

她回台湾后,于1988年1月27日接到出入境管理局通知,“禁足”两年。诚如台湾《自立晚报》1988年2月4日所透露,“禁足”的理由是“她到大陆探亲未经报备”。

终于熬满了两年,1989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她获准前来大陆探亲,飞抵上海。此后,她在1990年3月、8月,又两度飞渡海峡,前来上海探亲。趁她探亲的闲暇,我一次又一次与她长谈。

俏丽豪爽、谈锋甚健的她,一腔深情地追忆了她与“教授”(她总是这么称呼梁实秋)共同生活的那些难忘岁月。虽然“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但她长相思、长相忆,仍念念不忘那长眠于另一个世界的“教授”。

人间重真情。作为“倾城之恋”两主角之一的她,坦诚、率直的长谈,道出了“其间曲折真相”,拨开了“悬疑性”迷雾。原本只是“你知、我知”的梁韩之恋,今

日由她细细道出内中种种衷肠、般般柔情,使世人知,使读者知。

“爱情是无限的,是可以超越年龄的。缘分到,什么也无法阻挡的。”她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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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与韩菁清

一腔深情。此时此际她的心,诚如“教授”当年写过的一首俚词:

……

目断长空迷津渡。

泪眼倚楼,

楼外青无数。

往事如烟如柳絮,

相思便是春常驻。

往事沧桑,如梦一般。追忆远逝的岁月,旧梦依然带着温馨。“寄我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她把两人的往事慢慢从头道来……

痛失结发之妻

梁韩本不相识。

“缅怀既往,聊当一哭。衷心伤悲,掷笔三叹!”1974年8月29日,在美国西雅图,一位前庭开阔、头发稀疏的古稀老人戴着一副基辛格式深褐色粗边框眼镜,写罢文末的16个字,不胜唏嘘,泪水涌上了眼眶。

此人便是梁实秋。他属虎,生日很好记——“腊八”,亦即阴历十二月初八。他生于光绪二十八年腊八,通常被误为“1902年”,也有的误写为“1901年”。例如台湾文星书店所印梁实秋的20多种著作,封底均印着作者简介:“梁实秋,1901年生……”现据《一百年日历表》查证,光绪二十八年(壬寅)腊八,应为1903年1月6日。算错出生年月者,其实是梁实秋自己,例如他在《清华八年》中写道:“1915年

,我14岁……”

据此,即生于1901年;倘那“14岁”是虚岁,则生于1902年。而实际上他生于1903年。

梁实秋是道地的北京人,出生在北京东城内务部街20号。

他的远祖原在直隶(河北)沙河一带务农。他的祖父梁芝山为振兴梁家,进入北京谋生,置宅北京东城根老君堂。这“老君堂”大约是个吉利之地,梁芝山竟得以宦游广东,发了财,回北京后购下内务部街20号——那是一座有正院、前院、后院及左、右跨院,总共30多个房间的大院子。梁实秋便生于这座大院子的西厢房里。他原名梁治华,实秋是他的字。

梁实秋的父亲梁咸熙是个秀才,同文书院第一期学生,精于金石、小学。母亲名唤沈舜英,是位温淑女性。

梁实秋的前半生在中国大陆度过,而后半生的脚印落在台湾——不论前半生还是后半生,他都曾在美国客居数年。由于他的后半生是在台湾度过,雄踞于台湾文坛,拥有众多的读者,因此他在台湾享有极高的知名度,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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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梁实秋故居

在海峡这边,梁实秋也是名人:老年人从当年“新月派”的作品中熟悉他的大名,中年人则从鲁迅的杂文和毛泽东的著作中知道他的名字。他曾在20世纪30年代与鲁迅打过笔战。为此,鲁迅在1930年4月写了讨梁檄文《“丧

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还写了好几篇“投枪、匕首”式的批梁杂文。这场笔战当时硝烟弥漫,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烟渐消、云渐散,然而,那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却被赫然收入大陆高中语文课本第六册之中。这样,大陆每一个受过中等教育的人,都知道梁实秋其人——把他的名字跟“乏走狗”等同起来!至于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在大陆亦广有影响,其中提及“像鲁迅所批评的梁实秋一类人”,又一次从反面提高了梁实秋在大陆的知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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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梁实秋

不过,那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在前些年已从大陆高中语文课本中消失,大陆新一代的年轻人是从大陆翻版的《远东英汉大辞典》上知道“主编梁实秋”的。

梁实秋在12岁时考入清华留美预备学校,8年制毕业,20岁留学美国。渊源家学给他以深厚的中国古文底子,留学生涯又使他精熟西方文学,于是他学贯中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古典头脑,浪漫心肠”。

他用了37年工夫,独立译出《莎士比亚全集》40卷,煌煌400多万字,成为中国译界引人注目的丰碑;

他译《世界名人传》124册;

他主编各种各样的英汉字典,从小学生用的到大学生用的,多达30多种;

由他主编的各种各样的英语

教材,也有几十种之多。

除了翻译之外,他写过诗、散文,尤以散文著称。他的著述独具一格,如他所言:“我最初尝试的创作是新诗,年轻人情感炽盛,所谓多愁善感是人所难免的。写诗是最顺理成章的抒情方式……写一首白话情诗,寄给意中人,是无与伦比的心理满足。但是读了一些中外的诗篇之后,渐渐觉得诗不能专靠一股情感,还要有思想、有意境、有技巧。诗有别才,勉强不得。于是我到了适当的时候就不再写诗,不写诗就只好写散文,别无选择。”他认为,散文“或叙事状物异趣横生,或写身边琐事温馨细腻,或委婉多讽谈言微中,或清新隽永娓娓动人,或剖析哲理发人深省,或语涉玄妙富有禅机”。他的散文隽永清丽,自然亲切。他的《雅舍小品》出了一集又一集……然而,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激情满怀地写作,以至写毕之后仍沉醉于幻梦之中。

宽大的写字台上,一大沓整齐的手稿,开首的一页上写着四个大字:“槐园梦忆”。旁边,写着一行字:“悼念故妻程季淑女士”。

他的新著取名《槐园梦忆》,是因为美国西雅图市北的槐园(Acacia Memorcal Park)桦木区(Birch Area)那“15C-33”墓,浓缩着他50年梦幻。爱妻独自先去了,静静地躺在那里,长眠千

古。

虽然惊雷早已消散,但是,他的笔在写《槐园梦忆》中这段文字时,依然在颤抖:

(1974年)4月30日那个不祥的日子!命运突然攫去了她的生命!上午10点半我们手拉着手到附近市场去买一些午餐的食物,市场门前一个梯子忽然倒下,正好击中了她。送医院急救,手术后未能醒来,遂与世长辞。在进入手术室之前的最后一刻,她重复地对我说:“华,你不要着急!华,你不要着急!”这是她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她直到最后还是不放心我,她没有顾虑到她自己的安危。到了手术室门口,医师要我告诉她,请她不要紧张,最好是笑一下,医师也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执行他的手术。她真的笑了,这是我在她生时最后看到她的笑容!她在极痛苦的时候,还是应人之请做出了一个笑容!她一生茹苦含辛,不愿使任何别人难过……

程季淑是他的结发之妻,生于1901年2月17日,安徽绩溪人。算起来,她比他大两岁。梁实秋常常犯计算年龄的“错误”,总是说自己也生于1901年,多半是为了她——他爱说他和她“同龄”,不愿让人知道她比他大两岁,虽说这原本不是很要紧的事。

程季淑是胡适的同乡。诚如梁实秋在《胡适先生二三事》一文中所写道:

吾妻季淑是绩溪程氏,我在胡先生座中如遇有徽州客人,

胡先生必定这样地介绍我:“这是梁某某,我们绩溪的女婿,半个徽州人……”

程家在北京开设了“程五峰斋”笔墨店,与“胡开文”笔墨店齐名。如此这般,程季淑小姐也就前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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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与胡适的友谊维持了一生。图为1958年5月梁实秋(左一)与胡适(左二)共同出席台湾师范大学的一次座谈会

梁实秋18岁那年,正在北京清华留美预备学校(清华大学前身)求学,忽地与他父亲有着金兰之交的黄运兴先生前来提亲做媒,那对象便是刚从女子高等师范毕业的程季淑小姐。据云,“她人挺好,满斯文的,双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细,好一头乌发,挽成一个髻堆在脑后,一个大篷覆着前额”。

毕竟终身大事,梁实秋生怕上“花言巧语”的当,竟然大胆地给程小姐打电话,要求一晤。

第一次从电话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使梁实秋吃了一惊:“她说话的声音之柔和清脆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形容歌声之美往往用‘珠圆玉润’四字,实在非常恰当。我受了刺激,受了震惊,我在未见季淑之前先已得到无比的喜悦。”

如此这般,他和她终于相约见面。“季淑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棉袄,一条黑裙子,长抵膝头。我偷眼往桌下一看,发现她穿着一双黑绒面的棉毛窝,上面凿了许多孔,系着黑带子,又暖和又舒服的样

子。衣服、裙子、毛窝,显然全是自己缝制的。她是百分之百的一个朴素的女学生。”

第一次见面,彼此都留下好印象。从此,一次次在北京中央公园、在太庙约会,花前月下,喁喁而语。他甚至去她任职的学校看望她,一年之中去了五六十趟。他写起情诗来了,这首《梦后》是其中之一:

吾爱啊!

你怎又推着那孤单的枕儿,

伴着我眠,偎着我的脸?

醒后的悲哀啊!

梦里的甜蜜啊!

……

孤零零的枕儿啊!

想着梦里的她,

舍不得不偎着你:

她的脸儿是我的花,

我把泪来浇你!

他和程季淑小姐的关系日渐明朗。1923年秋,梁实秋赴美留学,和程小姐一别3年,尽管当时的信要靠船运,一来一去要50多天,但梁实秋和程小姐之间每隔两三天都能收到一封对方寄的信——彼此勤于写信,互诉思念之情。3年间,双方都得到对方数百封信,积成一大堆。

1926年7月,梁实秋返回中国,有情人终成眷属。1927年2月11日,他和程季淑在北京南河沿欧美同学会举行婚礼——此时此际,那位韩菁清小姐尚未来到这个世界。

这年12月1日,他们的长女梁文茜出生。

不久,程季淑又生一女,3岁时夭折。

1930年4月16日,程季淑生下第三胎——儿子梁文骐。直至此时,那位韩菁清小姐还未曾出世呢。

1933年2

月25日,程季淑生第四胎——女儿梁文蔷。

这样,梁实秋有了两女一子的小家庭。

如梁实秋所言:

一个人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很大部分是因为有贤妻,一个人在一生中不闯大祸,也很大部分是因为家有贤妻。(《雅舍小品·四集·厌恶女性者》)

程季淑是梁实秋的贤妻。

恩恩爱爱,梁实秋埋头著述,程季淑料理家务,小日子过得温馨。

抗日战争的烽火,使小家庭蒙受严峻的考验。梁实秋离开北平进入大后方四川任职,程季淑留在北平“侍奉公婆老母,养育孩子,主持家事”。夫妻天各一方,一别6年。程季淑历尽艰辛,才最后得以与夫君团聚。尝够离别之苦的梁实秋,从此得出一个结论:“在丧乱之时,如果情况许可,夫妻儿女要守在一起,千万不可分离。”

抗战胜利之后,梁实秋一家返回北平。1948年冬,梁实秋和妻子从北平南迁广州。1949年6月,梁实秋偕妻及次女文蔷同赴台湾,担任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正在大学求学的长女文茜、儿子文骐,仍留北平。不料,此后一道海峡隔断两岸,梁实秋和长女、儿子天各一方,音讯杳无。

在台湾,梁实秋和妻子朝夕相处,家庭和睦。次女文蔷远嫁美国之后,家中只剩下老两口。

1960年7月,57岁的梁实秋飞往美国西雅图,出席“中美文化关系讨论会”,顺便

去看看女儿文蔷。这是他去台湾后头一回与妻子小别。他在美国20天,心中无日不记挂着妻子。当他即将返台,妻子“算计着我的归期,花两天的时间就缝好了一件新衣”。在他步下飞机时,妻子穿着自己新缝的西装前往机场迎接。小别重逢,彼此如同当初梁实秋从美国留学归来时一般欢愉。老夫老妻,爱情如新。

1967年,当梁实秋完成《莎士比亚全集》翻译工作时,正值他和程季淑结婚40周年。梁实秋颇为动情地写道:“我翻译莎氏,没有什么报酬可言,穷年累月,兀兀不休,其间也很少得到鼓励,漫漫长途中陪伴我体贴我的只有季淑一人。”在庆祝会上,台湾著名女作家谢冰莹亦高度评价程季淑贤内助之功:“莎氏全集的翻译之完成,应该一半归功于梁夫人!”

毕竟岁月不饶人。白发悄然爬上了梁氏夫妇的双鬓。程季淑晚年备受高血压折磨。为了让女儿文蔷可以照料她,梁实秋卖掉了台北安东街309巷的住了13年的房子,于1972年5月26日携妻飞往美国,侨居西雅图。他是决心从此在美国度过人生暮年的。因为台北安东街的房子,原是他自己精心设计、营造的,卖掉那样的“安乐窝”,表明他决心离开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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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与原配夫人程季淑

岁月如梭。在美国,梁实秋已在和妻子筹划庆祝金婚(结婚5

0周年),“私下里不知道商量出多少个计划”,甚至准备“将双双地回到本国的土地上去走一遭”。这“本国的土地”,便是指中国大陆,指他们的故乡北京和安徽——因为美国已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使他们从美国回中国大陆探望久别的长女、儿子已成为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那意外的一击,梁实秋的老妻怆然倒下。

梁实秋写下这样的话,概括妻子程季淑的一生:

绩溪程氏,名门显著,红闺季女,洵美且淑,雍容俯仰,丰约合度,洗尽铅华,适容膏沐,自嫁黔娄,为贤内助,毕生勤俭,穷家富路,从不多言,才不外露,不屑时髦,我行我素,教导子女,正直是务,善视亲友,宽待仆妇,受人之托,竭诚以赴,蜜月迟来,晚营小筑,燕婉之求,朝朝暮暮,如愿以偿,魂兮瞑目。

贤妻亡故之后,梁实秋心境凄冷,写下内心的无限孤寂与痛楚:

我现在茕然一鳏,其心情并不同于当初独身未娶时。多少朋友劝我节哀顺变,变故之来,无可奈何,只能顺承,而哀从中来,如何能节?我希望人死之后尚有鬼魂,夜眠闻声惊醒,以为亡魂归来,而竟无灵异。白昼萦想,不能去怀,希望梦寐之中或可相见,而竟不来入梦!环顾室中,其物犹故,其人不存。元微之悼亡诗有句: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我固不仅是终夜常开眼也。

梁实秋写下情深意诚的《槐园梦忆》献给亡妻。他甚至预订了紧挨着妻子墓旁的“15C-33”号地,准备日后与妻子共眠槐园。

他一次次去槐园:“如果可能,我愿每日在这墓园盘桓,回忆既往,没有一个地方比槐园更使我时时刻刻地怀念。”

魂系槐园。梁实秋“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鳏居的他,自称在西雅图过着“单身监狱”生活,诚如1975年第34卷第1期台湾《皇冠》杂志张柱国先生的报道文章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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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把对妻子的深情写入《槐园梦忆》

如今,梁教授孤独而寂寞,他形容西雅图的居所——“是个单身监狱”,每天清晨4时起身,散步一个小时,然后开始工作,两层楼房,前前后后竟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自己随便弄顿午餐,也经常被工作耽误。这样直到午后5时,女婿女儿外孙们回家,“我又急又忙地跑出来迎接,一天八个小时的监狱生活,总算结束!”……

孤独袭上心头,何日才能结束这“单身监狱”般的生活呢?

“我俩相遇像传奇”

在无限的悲恸之中,梁实秋把他对亡妻无限的思恋,织成感人肺腑的《槐园梦忆》一书。

脱稿后,手稿立即从美国西雅图航寄台北远东图书公司。他跟远东图书公司有着深厚的友谊,由他主编的《远东英汉字典》《远东英

汉大辞典》《远东常用英汉词典》《远东袖珍英汉词典》《远东英汉·汉英词典》《远东英英·英汉双解成语大词典》《远东高中英文读本》《远东高级文法》……都是由这家图书公司出版的。

《槐园梦忆》缠绵哀切,远东图书公司一接到这一书稿,当即作急件发排。

考虑到梁实秋正陷于丧妻之痛中,台湾友人邀他赴台校阅《槐园梦忆》一书清样,同时也借此让他散散心。

女儿文蔷也是如此劝他。后来,梁文蔷这么回忆道:“我劝爸爸到台湾去散心,可能有机会遇到情投意合的朋友,可以结伴共度晚年。爸爸笑道:‘无此念矣!’”

1974年11月3日,梁实秋从美国飞往台北。想及两年前夫妻双双飞往美国,如今孤身一人,唏嘘不已,在万米高空吟成一绝:

却看前年比翼飞,

凄凉今日只身归。

漫如孤鬼游云汉,

犹忆槐园对翠微。

宝岛夜色如黛。系着一根黑领带的梁实秋在苍茫之中,飞抵台北松山机场。

他的挚友刘真前往机场迎接。刘真即刘白如,台湾师范大学校长。梁实秋曾在该校担任文学院院长兼英语系主任,与刘真过从甚密。

梁实秋下榻于仁爱路四段华美大厦10楼2B房,在当年的台北,华美大厦是数得上的宾馆。

长途旅行之后,相当疲惫,照理梁实秋早早会进入梦乡,可是他却一夜辗转反侧。翌日清晨4时,

他便起床,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总共135级,每级20厘米高。

他离开宾馆,走向忠孝东路,走过忠孝公园,来到一条很短的马路(安东街),来到那里的309巷,寻找他和程季淑一起在那儿住过13个春秋的“小筑”。

可是,旧梦已无法重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幢新建的四层新公寓,昔日旧巢已杳无踪影。

蓦地,他发觉东墙角那棵面包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哦,那是季淑亲手种的树!”一阵惊喜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阵长吁短叹。

梁实秋回到台北之后,消息传出,台湾文坛的文友们纷纷前来看望这位离开台北两年多的年逾古稀的长辈,这边有请,那边有请,倒使形单影只的梁实秋得到了心灵上的安慰。

《槐园梦忆》迅速与广大读者见面。这本记载着梁实秋和亡妻程季淑从1921年结识的53年漫漫比翼情的新著,立时成了台湾的畅销书。书中那浓浓的、细腻的一腔柔情,打动了许许多多读者的心:

我到季淑的墓上去,我的感受便不只是“徘徊不忍去”,亦不只是“孤魂独茕茕”,我要先把鲜花插好(插在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瓶里),然后灌满了清水;然后低声地呼唤她几声,我不敢高声喊叫,无此需要,并且也怕惊了她;然后我把一两个星期以来所发生的比较重大的事报告给她,我不能不让她知道

她所关切的事;然后我默默地立在她的墓旁,我的心灵不受时空的限制,飞跃出去和她的心灵密切吻合在一起……

梁实秋向亡妻报告的“比较重大的事”之一,便是他终于得到了那在中国大陆的一子一女都健在的消息。他在墓前“涕泣以告”……

读者们纷纷赞叹梁实秋对爱情的忠贞、对亡妻的深情。在读者的心目之中,梁实秋的形象变得十分高大:不仅博学中西,而且人品高尚。因为爱情的玫瑰园里最美的花朵,只有心灵纯洁的人才能摘取。

谁都以为,梁实秋大约会是从一而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桩意想不到(包括梁实秋自己)的事情在1974年11月27日发生了!人生,真是祸福无常。在同一年里,4月30日那突然倒下的铁梯使梁实秋蒙受一场大祸,而半年多以后的11月27日,幸运又那么突然地降临在他的头上。

11月27日,不论对于梁实秋,还是对于韩菁清,都是“历史性的一天”。

关于这一天是怎样翩然而至的,韩菁清是这样对我描述的:

事情得从前一天说起。

那天,韩菁清的谊父要写一封英文信给一位美国议员朋友。谊父谢仁钊是国际关系法教授,台湾立法委员。写信时,有几个英文名词不知该怎么写,而韩菁清正巧买了本梁实秋主编的《远东英汉大辞典》,他就借用她的词典。吃晚饭时

,他把词典放在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翻阅着。

“谢伯伯,吃完饭再看吧,饭桌上有油,会弄脏词典的。这是我用1000多元买来的书。”韩菁清好心地提醒她的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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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修葺一新的台北梁实秋故居。庭院里的面包树最让梁实秋怀念

“一本词典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的谊父谢仁钊不以为然地说道,“远东图书公司的老板,当年还是我送他出去留洋的呢。这种词典,我去‘远东’,要多少本他就会给多少本。明天,我带你去‘远东’,叫老板送你一本新的!”

谊父说罢,依然在餐桌上翻阅着词典。

他说话算数。果真,第二天带韩菁清到远东图书公司。老板当即奉上一册崭新的《远东英汉大辞典》,而且告诉谢先生好消息:“梁先生在华美大厦呢,您想见一见他吗?这一回,他从美国来台北,是我们‘远东’请来的。”

“行,我去看他。”于是,谢教授便带着韩菁清一起到华美大厦去。

见面之后,谢教授跟梁教授聊了一会儿,便请梁实秋搭他的车到林森路统一饭店喝咖啡。这时的韩菁清只是跟在谊父身边,抱着那本崭新的大词典,没有说什么话。

到了统一饭店,遇见了美国教授饶大卫。由于那位大卫教授也是研究政治的,跟谢教授有着共同的话题,越谈越投机,却把梁实秋和韩菁清撂在一边。

梁实秋见韩菁清手

中拿着大词典,就跟她闲谈。

“哦,你就是韩菁清小姐,我听过你唱的歌呢。”梁实秋说,“我第一次在台湾电视台节目中看到你的名字,就觉得很别扭!”

“别扭?”韩菁清感到奇怪。

“你想想,‘菁’念‘精’,这‘菁清’多拗口?要么叫菁菁,要么叫清清,才顺口。这名字是谁取的?”梁实秋用一口北京话咬文嚼字起来。

“韩菁清是我的艺名,是我自己取的。”在韩菁清看来,梁实秋如同长辈,也就原原本本道来,“我的本名叫韩德荣。”

“像是男孩子的名字。”梁实秋笑道,“这个名字也取得不好。”

“我小时候在上海,喜欢唱歌,登台唱歌,用韩德荣这男孩子一样的名字,当然不行。我就从《诗经·唐风·杕杜》一句‘其叶菁菁’里,取了‘菁菁’两个字作为艺名。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在歌星中用‘菁菁’作艺名的人有好几个,我就改成‘菁清’,而且加上了姓,成了‘韩菁清’,再也不会跟别人重复——因为歌星们总喜欢‘王’呀、‘林’呀、‘丁’呀作姓,笔画少,上场时按姓氏笔画为序,可以先上场。没人愿意姓‘韩’——18画!”

韩菁清说起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梁实秋听得津津有味,笑道:“你不简单哪,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知道《诗经》,知道‘其叶菁菁’。”

“哪里,哪里,我懂点古文,是因

为小时候父亲请了个秀才彭寿民,教我古文——跟梁教授比差远哩!”韩菁清说道。

“你念过哪些古文?”梁实秋问。

韩菁清摇头晃脑,流畅地背起了《孟子》。

梁实秋感到十分吃惊,因为在台湾的歌星、影星之中,难得会有这么一位懂古文的人物。他跟她谈李清照、李商隐、李白、杜甫,韩菁清居然都能说得上。

“你这样喜欢文学的女孩子,当初如果长在我家里,那该多好!”韩菁清记得,梁实秋说这话时,那口吻完全像是她的父辈。

咖啡厅里,那边谢教授跟美国人谈得热烈,这边梁实秋跟韩菁清说得有劲。梁实秋谈起台湾文艺圈里的人物,韩菁清差不多个个都熟悉。他和她发现,彼此竟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

暮色不知不觉笼罩着统一饭店,谈兴正浓,韩菁清忽地看了一下表,站起来告辞:“梁教授,我晚上7时要赶到台湾电视台听课,该走了!”

这时,梁实秋说:“我送送你。”

谢教授跟美国人还没有谈完,梁实秋便陪着韩菁清走出了统一饭店。

“你还去听课?”梁实秋问。

“我原先是歌星、影星,现在想学编导,是台湾电视台第12期编导研究班的学员。”韩菁清答道,“我还是班长呢,一定要早到。”

“你很努力,很用功,这很好。”梁实秋称赞道,“当年,这个研究班办第1期的时候,我给学员们讲过莎士

比亚。”

“可惜,我无缘成为你的末代弟子。”韩菁清笑道。

“谁说无缘?今日萍水相逢,谈得那么投机,就是有缘。”梁实秋也笑了。

梁实秋执意要一直送她到台湾电视台,而当时两人都未吃晚饭。为了报答梁实秋的关心,韩菁清在电视台餐厅请他吃了一顿晚饭。

“很抱歉,这儿只能吃工作餐。”韩菁清说道。

“韩小姐请客,我吃什么都高兴。”梁实秋笑道。

韩菁清要了两份工作餐,每人一菜一汤,每份25元台币,这是她和梁实秋头一回共桌而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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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不久的梁实秋和韩菁清

食毕,已近7时,韩菁清匆匆向梁实秋告辞。迄今,韩菁清仍清晰记得,当时梁实秋的神态,像父亲送女儿上学一般。

那难忘的、不平常的11月27日,在浓重如黛的夜色中拉上了大幕。

这一天,成了梁实秋晚年生活的转折点,也成了韩菁清人生道路上划时代的一天。

批注:

注释标题 : 梁实秋原名梁治华。 。

注释标题 : 据刘真回忆是10月19日,见台湾《传记文学》1987年第51卷第6期第43页。但1975年《皇冠》第34卷第1期张柱国《这一代的文学大师,莎士比亚的权威梁实秋先生》一文,则说是1974年11月3日。另外还有多篇当时的报道说是11月3日。后者似比前者更准确、可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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